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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义青龙山慈云寺记游与“释源祖庭”考辨
发布时间: 2020/12/25日    【字体:
作者:刘涛
关键词:  青龙山慈云寺 释源祖庭  
 
 
2020年8月14日下午,随上海交通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院长刘士林教授造访巩义青龙山慈云寺。原本,慈云寺并不在本次规划线路上,上午探访巩义双槐树“河洛古国”遗址和北宋永昭陵,中午在巩义简餐后就拟返回郑州。但一路陪同的巩义市文旅局办公室小康和司机师傅都极力推荐,说慈云寺虽然不如白马寺、少林寺知名度高,但却与白马寺、少林寺有“同乡”“共祖”的紧密关联,始创于东汉,比白马寺还要早,并为印度高僧摄摩腾和竺法兰埋葬地。摄摩腾和竺法兰在中国佛教史上享有鼎鼎大名,翻译整理的《佛说四十二章经》流传广布。士林老师兴致盎然,也激起我的好奇心。
 
循盘山路前行,穿过青龙山景区入口“青龙关”后眼前景色为之一变,连绵的黄土丘陵演化成石灰岩的喀斯特地貌。满目翠峰奇石,山峦连绵,陡峭挺拔,而双车道的公路下面就是植被茂盛的幽深峡谷。路上少见汽车和行人,越野车忽而山腰,忽而谷底, 微感头晕目眩。车上“百度”,知悉一诚长老(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曾为慈云寺题写“释源祖庭”,传印长老(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留有手书“华夏作寺之始”,都认证了慈云寺应该具有的崇高地位,但不知为何,其在河南省内却还谈不上著名。思忖间,山路盘旋下降,已经到了寺院山门。迎面碑刻上大书“慈云寺石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回望来路,由竹林幽谷中逶迤穿来;仰望周天,群峰旁围,中间一块平地,慈云寺坐落其上,顿生脱俗出世之感,无尽喧嚣、红尘滚滚似乎已在身后。
 
据讲解员所说,14日恰是疫情之后慈云寺对外开放的第一天,看来我们也的确和慈云寺有缘。跟随讲解员,先后瞻仰“释源祖庭”碑刻、《释迦如来双迹灵相图》、《青龙山慈云寺五十三峰胜境之图》、两千年银杏树根基、汉代地砖、天王殿等。几十通传世古碑刻中最早的纪年标明系元代,而绝大多数为明清所立。讲解员对本职工作已是熟极,娓娓道来慈云寺的重要文物、历史沿革,明天顺四年(公元1460年)《重修青龙山慈云禅寺碑铭》记载“至于唐三藏禅师,奉敕重修庄严宝地。”;明正德二年(公元1507年)《重修青龙山慈云禅寺记》碑文“慈云寺,肇自汉明永平七年,僧摄摩腾、竺法兰云游此山,睹其胜慨,发心创建”;清康熙五十六年(公元1717年)登封大法王寺《重修大法王寺碑记》“嵩阳之法王,与嵩阴之慈云,洛都之白马同时,并为佛教入中国作寺之始。”;一诚长老2001年来考察直至2007年方作出结论“释源祖庭”……而对于慈云寺建于东汉永平七年(公元64年),早于白马寺创建的东汉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更是言之凿凿。
 
由于还要参观“张祜庄园”,未及品味体验唐塔、空谷回音、捧月湖、青龙潭瀑布等周边景点便匆匆返程。返程路上,俯瞰慈云寺如处巨井中,联想《青龙山慈云寺五十三峰胜境之图》所刻画慈云寺作正方形规制安居中央,周围环列53座山峰为一大圆圈,天圆地方之势跃然眼前。同时,又产生疑问,如果慈云寺真是由摄摩腾和竺法兰两位汉传佛教“祖师”级高僧所创,为何知名度远不如白马寺和少林寺以及嵩山大法王寺?虽然有前后两位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表态支持,但包括元至清记事碑和墓塔塔铭在内的“慈云寺石刻”被列为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时间是在2013年,纳入文物考古学界的视野如此之晚,和“白马同乡”“少林共祖”的地位无论如何也极不相称。
 
回到家中,查阅典籍文献,以求解惑。在唐代僧人编撰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并未发现三藏法师奉皇帝之命重修慈云寺的记述。翻检历代高僧传,与慈云寺有关的文字多是标明系晋州慈云寺,余下的也不在巩义。孙修身等发表于《敦煌研究》1999年第3期的《河南省巩义市慈云寺调查记述》,认为“此寺启端东汉时期 的摄摩腾、竺法兰二僧之说”并非毫无根据而是“有其历史影子的”,但同时也强调,“除碑额中所见的简单叙事和有关的地方志中的记载而外, 历史的记载是有缺的”。值得注意的是,孙文中提出,慈云寺碑刻中记载了明代寺院住持南宗顺禅师为临济宗二十五世嗣法祖,“现今日本国的大慈云分寺主持谷次秀三及其师傅等, 即是由巩县慈云禅寺而至于日本国的, 其法名了慈, 也与巩县慈云寺中‘了’字辈份相合 , 这就是说此寺在中日佛教文化的交流史上曾经发挥过积极的作用。……远传到异国他乡,在日本诸地还出现慈云禅寺分寺, 这都说明此寺在中国, 乃至世界佛教文化发展史中的中心地位。”然而,查阅河南境内临济宗名寺信息,日本临济宗妙心寺曾于2005年9月派出则竹秀南一行15人到汝州风穴寺寻根(深山藏古寺,风穴伴云生[N].河南日报,2018-03-30),却没有见到有关日本寺院、僧人到巩义慈云寺探访,以及国内各处慈云寺到巩义慈云寺问祖交流的报道。
 
佛教在中国的传播更化经历了漫长复杂的过程,斗转星移,必定有无数曾经耀眼于一时的名刹高僧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依据现有碑刻上的文字,以及镇寺圣物《释迦如来双迹灵相图》碑——国内仅陕西省西安市卧龙寺、河南巩县慈云禅寺、河南登封少林寺、山西省五台山白塔寺有存,以散点式的画法绘出数十平方公里以内的山川地形的《青龙山慈云寺五十三峰胜境之图》碑——类似技法见于莫高窟第 61窟西的《五台山化现图》和日本奈良法隆寺院的《五天竺图》,虽然巩义慈云寺是否始建于东汉尚存疑问,但其曾在海内外佛教界具有显赫地位却应为定案。如此名寺既不可能,也不应该在元代之前被完全排斥于正史之外。查《宋会要辑稿》,在“礼五二”中,果然在宋真宗景德四年出现关于慈云寺的记载,“二十四日,车驾发西京,幸白马寺。晚次偃师县,幸慈云寺,赐知寺僧紫衣、僧众茶绢。自是所至为常。二十五日,次巩县,幸永福、胜果二院。”巩义(原巩县)与偃师比邻,二者行政区划屡有调整,而此处的慈云寺就是现在的巩义慈云寺。
 
巩义附近名寺密布,后世依然著名的就有巩义石窟寺(唐称净土寺,有著名的北魏《帝后礼佛图》)、嵩山大法王寺、少林寺和洛阳白马寺。与上述寺院相比,青龙山深山中的慈云寺之所以能屡废屡起,并被今世佛学界翘楚人物视为具有根本地位的祖廷,重要的“差异性优势”可能还在于地理环境上。佛教起源的古印度也有“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常反应在佛塔建造上,塔基横剖面为方形象征大地,塔身横剖面为圆形象征高天。敦煌石窟中“三圆三方”的藻井将具有数理关系的三圆三方宇宙模型装饰上莲花纹饰放置在佛教洞窟的核心位置,既满足了佛教教义崇拜圆相、圆融、圆寂的需求, 同时也反映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吸收和包容。与之意义接近的还有藏传密宗佛教中流行的“坛城”。慈云寺周围五十三峰为近圆形排列,与五十三善知识、五十三佛等佛教典籍中的名号相对应,对寺院所在呈环绕加持之势,屏峦围护,隔断尘世喧嚣;居中修行,感知天地宇宙,当是感悟佛法、感知大因果的方便法门。
 
又,根据慈云寺现存《庆赞慈云寺住持南宗顺禅师行状》 碑铭,南宗顺禅师之所以来到巩义慈云寺,是由于在北京受到太虚大和尚的开示,“虚云:‘汝之法讳?’宗云:‘法讳南宗。’虚唱云:‘汝见南宗么?’宗云:‘终日堂堂,不离当处。’虚唱云:‘当何处在?’宗云:‘红炉片云, 慧日当天。’”在禅宗诗歌中,“红炉”“慧日”是常用典故。“红炉片雪” “红炉一点雪”“红炉焰上碧波流”、“红炉焰里冰”等语句都是用来象征以般若空慧消除一切执见和虚妄之情,带有顿悟的性质。慧日以日光比喻佛之智慧普照众生,能破无明生死痴暗,与慧光、慧照等同义。“红炉片云”的说法似乎甚少见,其意义也难以名言。明末的吹万禅师曾有《善哉行》传世,写道:“谁将天地号红炉,百昌因之以荣枯。英豪东却臭皮袋,透得几人是丈夫。”观慈云寺地形,若以寺院所在为香火不息的缩微版天地“红炉”,于炉中上观日精月华之天象,片云出于幽谷,片云遮蔽红日与圆月,又有澄澈无云、烈日当空、月照中天,“锦秀卧龙峰返照, 朝阳景翠碧云西。”(《卧云禅师赞慈云圣境》),自是容易体会“心地若空。慧日自现。”的妙处(联灯会要)。
 
 名山名寺名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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