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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之书——试论奥古斯丁《忏悔录》中的哭泣问题
发布时间: 2022/6/10日    【字体:
作者:陈芸
关键词:  泪水之书 奥古斯丁 《忏悔录》 哭泣  
 
 
摘  
 
本文通过对奥古斯丁《忏悔录》的文本细读,探询哭泣的“本质”,以及哭泣与认识、意志、爱、自我以及他人的关系,进而把握哭泣这一主题与《忏悔录》全书的内在关联及其哲理内容。眼泪在《忏悔录》中意义重大,它暗示了人的生存处境就是一个不断从“流散”走向“聚集”,从“多”走向“一”的过程。人生处境的复杂性决定了人永远都会哭泣,所有的人都会哭泣。作为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哭泣与人的认识、理智、意志紧密相连,而它与悲哀、悲悯、爱的关系进而构成了基督教伦理的最重要部分。
 
奥古斯丁的《忏悔录》(Confessiones)是一部“泪水之书”(Book of tears),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在《盲者的记忆》中如是说[1]。《忏悔录》是一部“泪水之书”,我们是否已经领会了这种言说?眼泪是透明的,眼泪是易干的,在多少个世纪来大谈《忏悔录》是忏悔之书,赞美之书之后,我们是否还能看到它的每一页都曾浸透过泪水?
 
汤姆•卢兹(Tom Lutz)在《哭泣:眼泪的自然史和文化史》一书中追溯哭泣的历史时,曾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梳理从《圣经》传统到《忏悔录》这一段文化史时,他特别提到奥古斯丁对于眼泪的阐释具有历史意义,因为奥古斯丁与神建立的个人关系,“公共性与个人性”(public and private)的眼泪出现了[2]。然而,由于视野过于宏观,他对于《忏悔录》中的眼泪考察只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萨宾•麦科马克(Sabine MacCormack)在《诗歌的影子:奥古斯丁心中的维吉尔》一书中,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与《埃涅阿斯记》相比中,他特别比较了狄多和莫妮卡的哭泣[3],但他的意图似乎只是为了通过狄多/埃涅阿斯与莫妮卡/奥古斯丁之间的对应,来强调奥古斯丁与维吉尔在创作上的承继关系。同样,即使是德里达自己在“画龙点睛”地点出《忏悔录》是“泪水之书”之后,也无心就《忏悔录》谈《忏悔录》,而是言说起眼泪作为眼睛的本质,眼泪与真理的关系问题。国内学者吴飞在《属灵的劬劳》一文中,[4]抓住奥古斯丁在母亲去世后的不哭与哭的尖锐矛盾,进而探讨了自然伦理(以儒家为代表)与基督教伦理之间的张力问题,但对于《忏悔录》中的哭泣问题却同样缺乏更深的探询和较为整全的把握。
 
也许,这种缺失正说明对于哭泣的追问并不是什么“大道之思”。但这种缺失也开启了追问的可能性,那本身就是思的一条路径。本文试图通过对奥古斯丁《忏悔录》的文本细读,探询哭泣的“本质”,以及哭泣与认识、意志、爱、自我以及他人的关系,进而把握哭泣这一主题与《忏悔录》全书的内在关联及其哲理内容。[5]
 
(一)
 
在作为自传的《忏悔录》中,第一次哭泣应该出现在哪里呢?按着常识,应是人的降生。然而,奥古斯丁并没有以哭泣来描述人的开端,他提到的第一次哭泣,是“什么东西碰痛我的肉体便啼哭”(1:6)[6],以及“哭着要饮乳”(1:7)。于是,肉体的疼痛和饮食的要求成了婴孩哭泣的两条理由。哭成了婴孩还未习得语言之前,最直接表达自己情感和要求的方式,成了个人与外界交流的重要信号。不仅如此,婴孩还可能“哭着要有害的东西,对行动自由的大人们,对我的父母以及一些审慎的人不顺从我有害的要求,我发怒,要打他们,损害他们,责罚他们不曲从我的意志”。(1:7)哭一开始就包含着无理的要求,而这种欲求的背后,暗含着人在最初的软弱处境,不得不需要接受他人的帮助,并以这种寻求帮助的方式达到自己欲望的满足。
 
这种欲望正是“人之初”。从基督教文化背景来看,奥古斯丁对于“人之初”描述合符原罪说。更重要的是,在奥古斯丁看来,人的自然开端固然重要,但更需要注意的是人的欲求,人的“要”的开端。哭,正好标注在这个“欲求”的地方。“不要”被碰痛,“要”饮奶。“不要”(nolle)与“要”(velle)的关系在此处就已埋伏下了。
 
此时,哭声和婴孩最初发出的那些“咿咿呀呀”之声构成了语言存在的前存在,哭以最自发、天然的方式表达了个体的存在。人在未“思”之前,“哭”便确立了“我”在。[7]
 
 
奥古斯丁对于这种哭泣的回忆,并不是以肯定的态度重提,而是有明显的悔恨之意。在卷十追溯完自己前半生经历之后,他总结道:“人生的其他一切,越不值得我们痛哭的,人们越为此痛哭,而越应该我们痛哭的却越没有人痛哭。”(10:1)由此可见,“悔哭”显出写作时的奥古斯丁对自己过去倒错生活的反思批判。他以自己的教育为例,批评了古典教育的不足。在他看来,以希腊、拉丁文学和戏剧传统为主的古典教育并不能教导人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这种价值体系的本末倒置正是他需要忏悔的地方。
 
抓住“同情”和“爱”这两个关键词,奥古斯丁进而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要同情什么,爱什么?“我”同情狄多,其实真正需要同情的是我自己。因为我是个“不爱天主、我心灵的光明、灵魂的粮食、孕育我精神思想的力量而死亡的人”(1:13)。同情从向外的维度倒转向自我,自我成了需要哭泣、同情的对象,它便改变了之前的因“虚假的缺失”而引发的哭泣。虽然哭泣的对象都包括了自我,但哭泣的意义正好相反了。“我”为狄多哭泣,哭的是狄多的被抛弃,哭的是人爱而不得的痛苦,哭的是人的情欲。而如今“我”为自己哭泣,哭的是自己爱错了对象,因为爱的应该是天主,而不是人的情欲。“悔哭”和“应该哭泣的”正表明了奥古斯丁重新倒转了对自我的认识,对爱的对象的认识。
 
(二)
 
当然,这种认识不可能是一次性完成的,之后的数次哭泣,才是《忏悔录》全书的重心所在。
 
首先是为挚友的病逝夭折而哭泣。这使得奥古斯丁“眼中只看见死亡”,“过去我和他共有的一切,此时都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痛苦”(4:4),“我为我自身成为了一个不解之谜”。此时,自我都成了一个问题。何故?因为我对自己的处境无能为力,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我”和我这位朋友,曾经一起“研究学问”,过摩尼教教导的生活。然而,无论是智性的哲学生活还是摩尼教的宗教生活都不能安慰死亡给“我”带来的痛苦。“我”开始意识到,过去所爱的都是“死亡的事物”。“在丧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过尚未感觉到而已”(4:6)。这种认识一方面又暗示了爱的对象的错误,一方面也暗示了哲学生活和摩尼教生活都无法解决这个必朽的问题。朋友的死,把这个问题尖锐地提出,让“我”必须直面这种困难。
 
此时,奥古斯丁开始哭泣,也许因为“甜蜜的眼泪”太过出名了,我们容易忽略在他的眼泪也应该包含着苦涩的味道。或者严格地说,为朋友的哭泣,泪水既有苦涩,也有甜蜜,也是“双重的泪水”。强调泪水的苦涩,则是先强调“他哭”,即为他人而哭。这哭的是朋友肉体的死亡,肉体死亡带来原先共同生活组成的联合体的死亡。也就是说,他们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地学习生活。这是朋友亲人去世,给人带来的最直接的痛苦。原有生活的破坏必然影响个体的生活方式,个人对于将来的生活缺乏一定的信心。其次,“我”哭也是为自己而哭。这哭的是人的必死性,因为有一天,“我”也可能如此,失去生命。“死亡犹如一个最残酷的敌人,既然吞噬了他,也能突然吞下全人类”(4:6)。
 
但眼泪为何反成了甜蜜的呢?奥古斯丁为何说“眼泪替代了我心花怒放时的朋友”了呢?仅仅因为眼泪是一种宣泄,使得原本压抑的情绪有排遣的机会吗?[8]如此理解,固然可作一解,然而从文本出发,我们可以看到,奥古斯丁对于此时的感受特征,也觉得费解,所以他是以探索的方式来寻找这种奇特感受的答案。[9]这种甜蜜,是否因为引入了上帝,希望上帝垂听,因为有了一个倾诉对象之后,而感到的分担之后的轻松?还是因为“厌恶我过去所享受的事物,才感觉到眼泪的甜味(4:5)”?在眼泪的洗涤中,我认识到了过去享受的事物只是虚空,眼泪破除了眼前的迷障,洗去了眼中的沙粒,所以眼泪也变成甜蜜的了。
 
不管如何,其实都是先有苦,才能有甜的。虽然苦涩的泪水大多难以变甜,但如果能变,这种“变”的发生,往往取决于是否能从更高的角度看待原来的问题。奥古斯丁在此处引入上帝,其实就暗含着以上帝与我的关系来替代我和朋友的关系,替代我和必朽事物的关系。正是这种替代,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原有关系的破坏所带来的痛苦。同样,认识到生活的虚空,虚空本身并未改变,但过去是没有认识,现在是认识到了。所以说,这种甜蜜其实是一种理智上感到的甜蜜。由此也不难看到哭泣带出的问题,一方面继续了上文对爱的对象的反思,那勾连着对自我的反思;另一方面又点出了哭泣本身也带有情感与理智的矛盾,这表明认识也参与其中。
 
再来看奥古斯丁皈依时的哭泣。奥古斯丁躲在花园里“尽情痛哭”,“罪抓住我不放”,他“呜咽着喊道:还要多少时候,还要多少时候,明天吗?又是明天,为何不是现在?为何不是此时此刻结束我的罪恶史”(8:12)。哭泣时的奥古斯丁如同被捆绑的罪犯,期待释放而不得。那么,他到底被什么捆绑了呢?他的哭到底又是哭什么?
 
为何奥古斯丁的皈依不是某种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他在之前不是已经为皈依做了不少准备了吗?不是对哲学生活和摩尼教生活都进行了深刻批判了吗?那么,在皈依时是什么问题使得奥古斯丁陷入如此痛苦的深渊,必须以哭泣的方式来表达此时的处境呢?
 
其实,奥古斯丁此时思考的正是基督信仰中最核心的两个问题,罪(peccatum)与意志(voluntas)。罪抓住我不放,因为罪就是我过去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的欲望的一部分。如奥古斯丁所说的:“旧业和新生的交替,旧的在我身上更觉积重难返”;“我的强悍的习惯在对我说:你以为没有这一切,你能生活下去?”(8:11)而“节制的美德也好似在笑我”(8:11),节制的美德似乎不能直接取代过去的放纵。“我”对放弃现在的生活缺乏决断,而对于将来的生活又缺乏信心。
 
为何奥古斯丁不能下这个决断呢?那是因为人的“双重意志”。如《罗马书》第七章所言:“立志行善由得我,行出来却由不得我”。我不想做的,却做了;想做的,却做不到。这两种意志的冲突,在古典时期就被哲人们注意到了,但它往往被描述为理性与非理性的冲突,到了奥古斯丁才被描述为意志的对抗。原来被描述为两种不同能力之间的冲突,在这里变成了同一种能力内的不同方面之间的冲突,也就是“要”(velle)与“不要”(nolle)之间的张力。但无论是“要”还是“不要”,它们本身都是不完整的,一个有,另一个就缺。由于意志不完全,命令不完全,也就不能执行,没有行动的能力,这也反过来构成了灵魂病态的原因。进而言之,意志就是“想要”,它本身不是对象,但没有对象,意志就不能实现。若它真的实现了,也就不需要意志下命令了。意志问题的尖锐所在,正在于此。所以,奥古斯丁此时的哭,哭的就是我对于罪的无能为力,哭的就是velle/nolle这样的人性处境,而其皈依也就是在这样的前提背景之下的皈依。
 
(三)
 
哭与意志的问题同样没有就此结束,而是进一步延伸到了母亲之死时的“不哭”和“哭”。在共同经历过异象之后,母亲突然逝世,奥古斯丁感到“无比的悲痛涌上心头,化为泪水”。然而“两眼在意志的强制下,吸干了泪壑的泉源;这样挣扎真觉非常难受”(9:12)。此时,意志干预了哭泣,而正是意志的介入,使哭泣的问题在此复杂化了。根据奥古斯丁的记述,他是为了制止儿子阿得曼达多斯的号啕大哭才抑止住了泪水。这样,此时不哭的理由是,要让儿子不哭,自己当然不能哭。其实,这里还有一个理由。奥古斯丁明白,母亲的死是安逝,是不宜哀伤恸哭的,她的死不是不幸,以基督教的观点看,她已经得到了上好的福分,灵魂将安息在天主的怀了。
 
不过,奥古斯丁虽然在理智上如此相信了,在心里却依旧难以释怀。在为母亲操办丧事的过程中,奥古斯丁始终没有哭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对于母亲的死,奥古斯丁能够泰然处之。相反,他在泪水和悲痛分离的情况下感到了更深的悲哀。奥古斯丁说:“我深恨自然规律与生活环境必然造成的悲欢之情对我的作弄,使我感觉另一种痛苦,因之便觉有双重悲哀在磨折我。”(9:12)这里的“双重悲哀”又是什么?
 
第一层的悲哀,应该指的是“肉体情感造成的内心创伤”,“由于母子相处亲爱温煦的生活突然决裂而给我带来了创痛”(9:12)。这种创痛,正如挚友去世的痛苦,是死亡的破坏带来的最直接结果。由于原有生活联合体的破坏,本来合二为一的生命又被分裂。第二层的悲哀是指什么呢?我们能不能从后面的“双重的泪水”,推出它指的是为一切“死于亚当的人所面临的危险”,而感到的“忧急”呢?若是如此,这似乎和奥古斯丁在朋友之死时所表达的意思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奥古斯丁完全可以像上次一样,痛痛快快地哭,而不会在抑止泪水后又提到“双重悲哀”。那么,这第二层悲哀是否指自己需要对别人的看法在意呢?因为奥古斯丁也提到来安慰他的“弟兄们和热心的妇女们”,他们用“真理的慰藉来减轻我的痛苦”,为了回应他们的安慰,奥古斯丁就不哭了。若是如此的话,此时的不哭,其实是因为和周围人的关系,形成了对自己无形的压力,因为在意他人眼光而作用在自己意志上的不哭。此时的不哭,其实又是延续最开始的不哭,最开始的不哭,是因为儿子的缘故,而此时的不哭,为了弟兄姐妹。这一点上,似乎能够说得通,因为常识告诉我们,成年人一般不愿意在人前哭泣,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软弱,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但如此解释,还是过于简单。因为真是如此,奥古斯丁完全可以在没有人的时候再哭。然而,根据他的叙述,在为母亲办完丧事之后,他却“整天忧伤苦闷”,是想哭也哭不出来。在这里,意志又成为问题。因为,想哭的意志似乎无法导向哭的行为。其实,这正对应了上次皈依时对于人的意志处境的理解。“我想做的,却做不到”。[10]
 
那么,到底如何理解这段呢?也许,我们应该抓住“习惯”(hexis)一词。因为就在此时,奥古斯丁插入了一句感慨:“我相信,即使仅仅这一事,已能使我记住,对于一个已经饫闻不能错误的金言的人,习惯的束缚仍复有此作用。”(9:12)此句看似突兀,其实顺理成章。这句话强调的就是,即使人的理性上接受了某种真理,在意志和行动上仍会受到某种束缚,无法达到自由。“习惯”似乎是人无法摆脱的东西,一如人自身的重力一样。
 
亚里士多德认为,习惯是某种类似于本性自然的东西,人形成了某种行动的习惯,就有了这样一种禀性或性格(hexis)。[11]也因为它往往是在家庭和城邦中培养的,它自然地与亲人相联系。那么在这里,习惯,先可以从奥古斯丁和母亲深切的感情的角度来理解,虽然接受了基督教的观点,有着母亲的灵魂在天堂,更幸福的盼望(金言),但奥古斯丁还是不能摆脱痛苦哀伤,母亲死了,还是会想要哭的“习惯”。意志似乎试图来突破习惯,表面成功了——没有流出眼泪,实际却不成功——奥古斯丁的心里充满了酸苦。因为奥古斯丁不能割断人的自然亲情,所以习惯在此起作用。对此,奥古斯丁也并没有什么批判,而是承认它的存在处境。
 
但“习惯”还是有它不起作用的时候,奥古斯丁试图用沐浴来拔除烦闷,其实就是试图用另一种能带来快乐的“习惯”来调节自己现在因亲情的“习惯”带入的困境。然而,沐浴之后并没有减轻痛苦。睡觉也是一种能减轻痛苦的“习惯”,醒后,确实轻松了一大半,这时又起作用了。但真正使得奥古斯丁的痛苦得以解脱,能够酣畅淋漓地痛哭的则是默诵安布罗西乌斯的诗句之后,回想了母亲的一生之后。此时的哭,成了水到渠成的哭泣。此时,其实很难说奥古斯丁想通了什么,而是如皈依的时刻,在特定的时机,被特定的言语触动,一下子引爆了内在郁积的激情,像一场夏日的暴雨,电闪雷鸣之后,一切归于澄明。这样的时刻如同皈依的时刻一样,也是一种“飞跃”,一种“奇迹”。
 
我们很难解释,难道在为母亲办丧事的几天中,奥古斯丁没有听到安布罗西乌斯的诗句相似的话吗?这些言语在诗篇、悼念死者的悼词中,随处可见,为什么奥古斯丁那时候不哭?[12]所以,我并不认同就简单地把奥古斯丁此时的哭泣归于想通了。[13]想通了才哭,似乎又是通过理智的上升,突破了意志的束缚,若是如此的话,它最大的问题在于又把哭泣当作人的意志和理性完全可以控制,若是这样就消解了哭泣与意志和理性之间的张力了。但若认为此时奥古斯丁没想什么,似乎又把哭泣简化了。
 
在我看来,虽然他没有想通,对于理智的认识没有上升,向前一步,但他的想向“后”了一步,他通过“记忆”、“回忆”[14]母亲对上帝的虔诚和对自己的爱怜,获得了对于母亲之死的更深的体悟,这种回忆把过去的影像,过去的自己和母亲的生活重新“绑了起来”。因母亲肉体死亡割断的生活联合体,此时通过回忆重新建立了起来,便引向了对自然情感的回归,对习惯的回归。此时在哭泣中,回忆、习惯、情感三者紧密相连,就不仅仅是与意志、理智的关系了。[15]哭泣也成了一种自我的医治,把原本被“双重悲哀”压制的自我释放开了。
 
(四)
 
由于奥古斯丁对于自己生平的追忆到卷九就结束了,在那之后提及的哭泣便都不再是由具体事件引发的了。在《忏悔录》后半部分出现的哭泣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在聆听圣歌时因感动而哭(9:6,10:33),当“音韵透进我的耳根,真理便随之而滋润我的心曲,鼓动诚挚的情绪,虽是泪盈两颊,而此心觉得畅然”(9:6);一种是在旧习萌发时因痛苦而哭,“仍堕入困难重重的尘网中,又被结习所缠绕,我被束缚着,我痛苦流泪”(10:40)。前一种哭与之前的哭都不同,是一种“喜乐之泪”,喜极而泣意义上的哭,一种得真理、得释放的泪水。后一种哭与以往的哭并无不同,仍然属于那种不得释放、无法摆脱的苦涩之泪。此时,“我紧紧地被束缚着,习惯的包袱是多么沉重啊!我欲罢不能,欲行不可,真觉进退两难”(10:40)。
 
即使在皈依之后,何以苦涩之泪仍然伴随着喜乐之泪?既然已经找到了真理,何以还会进退两难?在这里,存在着奥古斯丁的深刻之处。他并不认为,皈依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之前的所有问题。所以,他在卷十中仍然说道:“在你眼中,我为我自己是一个不解之谜,这正是我的病根。”(10:33)正是通过两种哭泣的并存和对照,奥古斯丁再次暗示了人的生存处境就是一个不断从“流散”走向“聚集”,从“多”走向“一”的过程,人生处境的复杂性决定了人永远都会哭泣,所有的人都会哭泣。
 
这样,《忏悔录》中提及的他人的哭泣也值得关注。在这“他人”之中,首先需要关注的是奥古斯丁母亲莫妮卡的哭泣。我们知道,莫妮卡常为儿子流泪祷告,哭了无数次。莫妮卡的哭泣是在无力改变儿子处境时不得不选择的一种爱的方式。这看似无力的泪水,却是儿子得到救赎的关键。书中那位祭司不就说过,“你为你的儿子流下如许眼泪,这样一个儿子是不可能死亡的”(3:12)。同时,莫妮卡的哭泣也是其表达对上帝之爱的一种方式。如奥古斯丁所说,“从她血淋淋的心中,用日夜流下的眼泪为我祭献你”(5:7)。
 
在《忏悔录》中,在莫妮卡的哭泣之中,高潮是在迦太基海岸因为被儿子欺骗而哭。此时的莫妮卡“悲痛得如痴如狂”,堪比被埃涅阿斯欺骗的狄多了。此时的哭,哭的是儿子的背弃和欺骗。无论是在世俗的还是在信仰的层面上,奥古斯丁的确是有负于母亲。对此,前人述备矣,不需赘言。在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在撰写《忏悔录》时的奥古斯丁对母亲哭泣的评价:“你用痛苦惩罚我母亲偏于骨肉的爱,因为她欢喜我在她身边,如寻常母亲的心情,而且远过于寻常母亲,但她想不到我的出走,是你为她准备莫大的快乐。因她不会想到,所以只有痛苦、悲号;这种苦况说明夏娃传给她的遗产,她在呻吟中生育,又用呻吟来寻觅我。”(5:8)此处见出的是奥古斯丁对母亲之爱的委婉批评,因为母亲的爱还是“偏于骨肉之爱”,似“寻常母亲”。就人伦而言,本是无可厚非,然而从基督教的爱看来,却是过于高举了亲情之爱。莫妮卡因为过分看重儿子,遮蔽了明白上帝旨意的机会,只能受到这样的惩罚。从这里再回到奥古斯丁为母亲的哭泣,上帝之爱和骨肉之爱的关系就得到了平衡。奥古斯丁对于母亲也曾抱有寻常儿子的爱,而在《忏悔录》中,他希望通过自己的爱而引起更多的人去爱,“希望通过我的忏悔而获得许多人的祈祷,比我一人的祈祷能更有利地完成我母亲的最后愿望”(9:13)。由此,奥古斯丁的爱就得到了上升,他通过爱上帝而最终完成了爱父母。
 
除了莫妮卡,他人的哭泣也值得注意。这里的他人倒不是指书中的其他人物,如阿得曼达多斯为祖母的哭泣,而是指奥古斯丁在写作时呼请的读者。在《忏悔录》中,奥古斯丁请读者和他一起哭泣,或为他痛哭。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呼请与古典文学作品(特别是悲剧)中的吁请不同,是建立在不同的基础之上的。在古典文学作品中,吁请的心理基础是人欲,而在《忏悔录》中,吁请则基于上帝与人和、人与人之间的圣爱之上。如奥古斯丁所言:“如果他真的有爱人之心,请他在你、基督众弟兄的大父之前,为我的罪恶痛哭。”(9:12)“凡内心有良好意愿而能实践的人,请他们和我一起痛哭,为我痛哭。”(10:33)由此可见,当奥古斯丁吁请他人为自己哭泣时,就是在吁请他人加入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就是吁请他人用痛哭来理解自己当下的处境,而形成一个“同喜同悲”的共同体。这样,读者最初也许是在哭奥古斯丁的处境,但后来会发现要哭的是自己的处境,自己和奥古斯丁的处境是一样。在这里,“哭”带出了怜悯,带出了爱。奥古斯丁与读者的关系就不只是单纯的“作者”与“读者”的关系,而是息息相关的弟兄朋友之谊。我们同为罪人,站在神的面前,等待救赎和宽恕。我们之间,我们与上帝之间都有着隐秘的关联。
 
略为夸张一点说,在《忏悔录》中,奥古斯丁就是通过忏悔营造出了一个“哭场”。他为自己哭,也为他人哭;别人为他哭,也为自己哭。哭的背后就是爱(amare)。没有爱,就没有哭。哭是爱的表达,爱是哭的原因。
 
(五)
 
通过以上的讨论,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哭泣对于奥古斯丁而言,并非只是情感问题,也是一个哲学问题。他对于哭泣的认识,显然与当时的哲学思想不无关联。
 
首先,哭泣与“哀”(tvistitia)有着内在的联系。在《上帝之城》卷十四中,奥古斯丁曾专门讨论了这个词,并将其与“忧”和“悲”区分开来。对于这同一种心理状态,西塞罗称为“忧”(aegritudinem),维吉尔则称为“悲”(dolorem),而奥古斯丁认为,忧和悲更多地与身体相关,所以他宁愿用“哀”。[16]
 
此处咬文嚼字的意义在于,在斯多亚派和西塞罗都认可的四种激情中,即,欲、乐、惧、哀[17],前三种是情感,后一种是搅扰。因为“哀是针对已经发生的坏的,但他们认为智者不会遇到坏,所以他们说智者的心灵里不会有哀”[18]。所以,当斯多亚派的哲学家乘船面临危险大惊失色时,他们就会辩解道,智者心里持守着信念,“哪怕心灵中较低的部分受到侵扰,还是不会违背理性的搅扰横行”。斯多亚派认可的智者是埃涅阿斯,他会流泪,但他不会“哀”,因为他的德行是他“心灵的王”。如维吉尔所写,即使听到狄多哭得如痴如狂,“他的心志坚定不移,尽管泪水徒然地流着”。[19]
 
与斯多亚派不同,在奥古斯丁看来,“哀”并非一无是处,有时还可能有正面的用途。性情虽然影响基督徒的心灵,却不会陷他们于罪过,反而会磨砺德性,心灵的搅扰在义人的生活里会变成正直的情感。例如使徒保罗在赞美哥林多人时,说,“他们的忧愁是按着神的意思”。“在忏悔罪孽的时候,哀也是有用的”[20]。耶稣和保罗也常表现出悲痛和哀伤。他们所受到的触动是来自“善好的爱,来自神圣的慈爱”,这便成就真正的德行。母亲莫妮卡平日为奥古斯丁所流下的泪水,也可以如此理解。
 
奥古斯丁对“哀”肯定,也正是对自己在《忏悔录》中哭泣的呼应和肯定。在母亲去世时挣扎于“哭”与“不哭”的问题,到了此时才可以说是想通了,才算有了一个认识意义上的上升。如奥古斯丁所言:“我们还是会在不愿意落泪的时候落泪。是因为虚弱的人类处境,我们才有这些。”“但既然我们要承受此生的虚弱,如果我们根本没有这些情感,我们就不能正直地生活。”[21]在《忏悔录》中,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还处在探索阶段,只有在《上帝之城》中,奥古斯丁对于哭泣和“哀”的看法才清楚地显现出来。
 
除了“哀”,还有一个词和哭泣相连,那就是“悲悯”。斯多亚派将悲悯视为罪过,西塞罗称悲悯是最高的德性,而奥古斯丁认为悲悯是“我们的心中对别人的可怜处境的同情”,“这种情感使我们尽力所能帮助他们”。[22]而且,这种悲悯又与之前提及的观看戏剧时的同情心(misericordia)不同。那里的同情强调的是政治公民的关系,而这里的悲悯则上升为基督徒的德性,成为地上公民向天上公民过渡的关联。也是在《上帝之城》中,奥古斯丁赋予“悲悯”新的含义,使其在基督教语境中具有了一个重要的位置。[23]
 
由此,我们才可以理解为何奥古斯丁在指责前人的哲学著作时会说,“在那些字里行间们没有悃款的气色,没有忏悔的眼泪,也没有‘你所喜爱的祭献,愤悱的精神,悲深痛切的良心’”。这些似乎只是从情感出发的议论,成了奥古斯丁评判哲学著作的尺度。这种眼光显然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扎根于他的内在思想。
 
现在,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哭泣问题在《忏悔录》中的重要意义所在。作为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哭泣与人的认识、理智、意志紧密相连,而它与悲哀、悲悯、爱的关系进而构成了基督教伦理的最重要部分。只有充分地考察了哭泣的意义,我们才能领会《忏悔录》被称为“泪水之书”的真意,也才能进而领会《忏悔录》在后现代语境中如此被重视的原因。[24]
 
本辑学刊出版于2010年秋季
 
参考文献:
 
[1] Jacques Derrida, Memoirs of the Blind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3), 126.
 
[2] Tom Lutz, Crying: The Natural and Cultural History of Tears (New York: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n Press, 1999), 45.
 
 
[4] “属灵的劬劳”,见吴飞:《尘世的惶恐与安慰》,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44-194页。
 
[5] 本文的一些讨论,主要受到北京大学哲学系李猛老师2009年开设的“奥古斯丁《忏悔录》”课程启发,文中所引关键词的拉丁文亦得自该课程,特此感谢。
 
[6] 奥古斯丁:《忏悔录》,周士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第8页。本文中的《忏悔录》引文皆出自此译本,以下将随文注明章节,不再另加脚注。
 
[7] 关于婴孩的哭泣,卢梭在《爱弥儿》中的讨论最为精彩。卢梭认为:“由于人最初是处于艰难和柔弱的境地,所以他最初的声音是悲泣和啼哭。婴儿觉得他有所需要,然而自己又不能满足这种需要,于是哭起来,恳求别人的帮助。……这些哭声,人们认为是一点也不值得注意的,然而从其中却产生了人和他周围的一切环境的第一个关系:用来构成社会秩序的那条长长的锁链,其第一环就是建造在这里的。”(卢梭:《爱弥儿——论教育》,李平沤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8年,第53-54页)。另外,卢梭提出,哭声就是婴孩的语言,当他们习得语言的时候,就是用一种语言代替另一种语言(第69页)。我以为可以补充的是,这种代替不是完全取代或取消,哭声仍然是一种潜在的语言,它在人处于软弱境地的时候又会出现,以此表达人的语言不能表达的含义。
 
[8] 不少注家都是如此理解。(周伟驰:《奥古斯丁的基督教思想》,北京:中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第66页。)
 
[9] 值得指出的是这种探索方式,可以视作奥古斯丁在早期代表作《独语录》中“独语”方式的延伸。一方面是延续希腊一问一答的方式,一方面作为另一方的“他者”,可以当作理性或是上帝。(奥古斯丁:《独语录》,成官泯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7年,序言)
 
[10] 同样在《独语录》中奥古斯丁也描述过这样的处境:“因为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当我以为任何别的东西都不能烦扰我时,一些东西却进入我的心灵,大出预料地影响我,同样,尽管当一些东西只在思想中时,根本不能使我烦恼,实际上一旦发生,则比预料的更要折磨人。”(奥古斯丁:《独语录》,第19页)
 
[11]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廖申白译注,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35页。
 
[12] 如同在皈依的时刻,我们也会问保罗书信不是奥古斯丁常读的书信吗?为何是在那一刻就一剑击中了他了呢?
 
[13] 吴飞在《属灵的劬劳》一文中,似乎倾向将此处解释为想通。(详见吴飞:《尘世的惶恐与安慰》,第185-190页。)而在《上帝之城》的译按中,吴飞还特别对此提到了一笔。“此处可以对比奥古斯丁在《忏悔录》9;12(29-33)中的描述对照。他在谈到自己的母亲莫妮卡去世时,如何控制自己的悲哀之情。年轻的奥古斯丁本来继承了斯多亚学派的想法,谴责自己在母亲去世是无法控制自己。但他后来想通了,认为人不能刻意回避这些自然的情感。”(奥古斯丁:《上帝之城:驳异教徒》(上),吴飞译,上海:三联书店,2008年,第7页)
 
[14] “回忆”从词源的含义讲,有绑起来的意思。记忆、回忆在奥古斯丁这里常常有特殊的意义。《独语录》的开始也是用记忆的方式展开思辨和讨论的。卷一中“理性问:现在,假如说你已发现了一些东西,你把它托付给谁,以便再去发现其他东西呢?奥古斯丁答:当然是托付给记忆。”(奥古斯丁:《独语录》,第3页)另外,回忆也正是《忏悔录》卷十主要讨论的主题。
 
[15] 此处若放在我们的日常语境中,我会说奥古斯丁此时是“想开”了,而不是“想通”了。想通了有一个向前的趋势,一个认识的进步。想开则不强调认识上进步,而是退一步重新看待自己所处的境况。通常,我们安慰处于困境和不幸的人,也会说你要想开点,看开点。对方现在很可能都丧失了思考判断的能力,又如何可能有什么认识上的进步?所以说,此时还要对方要想通是不太可能的。
 
[16] 奥古斯丁:《上帝之城:驳异教徒》(中),第195页。
 
[17] 同上。
 
[18] 同上,第196页,而对于这个搅扰的问题,其实还呼应着《上帝之城》(中)卷九谈鬼怪的问题。
 
[19] 同上,第6页。
 
[20] 同上,第197页。
 
[21] 同上,第201页。
 
[22] 同上,第7页。
 
[23] 悲悯在古希腊语境中算不上美德,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在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中都未对其进行过讨论。在基督教的伦理中,悲悯因为与神对世人的相关,在伦理的秩序中占有极高的地位。
 
[24] 详见John D. Caputo, “Shedding Tears Beyond Being: Derrida's Confession of Prayer,” in Augustine and Postmodernism: Confessions and Circumfession, ed. Michael J. Scanl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5), 95-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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