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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与天外,重读施米特《大地法》偶记
发布时间: 2023/4/21日    【字体:
作者:阿刻隆河学者
关键词:  天下 天外 施米特 《大地法》  
 


施米特瞩目于天外势力的毁灭性入侵,决定站在大地表面,做一个绝望但真实的激进保守主义“阻挡者”。——题记

 

法兰西学院(Institut de France)院士布拉格,Remi Brague,在解释“地心说”的时候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说法,他说人直立行走以后,脑袋就能往上仰,看到星空,就会形成一个以脚心为中心往上下左右蔓延开来的半球形空间,像一口锅倒扣在仰视者的头上。他用这个来解释旧宇宙“地心说”理论演化的原因线索。我认为这个图景可以完美解释“天下”理论的本质。

 

简单地讲,这里的关键是,有几个人,或者说有几只“脚”,就会产生几个“天下”,每一个人,只要能直立行走,就会很自然地仰视并发现一口锅倒扣在他的头顶,也就是说,获得一个以他自己为中心的天下空间,“天下”因此在理论上是无限多的,因为人在理论上是无限多的。也就是说,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天下,天下是多元重叠的,想象一下下雨天广场上无数多撑起的雨伞就能获得这种多重叠加多元嵌套的无数个天下图景,每个人、每个家庭、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天下,天下是特殊的东西,地方化的东西,跟所谓“普世主义”没关系。用圣经语言表述,这种重重叠叠的小天下就是巴别塔坍塌以后散居在大地上的诸民族洞穴,而且是罪与罚的标志,所谓天下秩序因此是一种特殊主义的洞穴秩序。在《荷马史诗》里,这些散居的洞穴连同它们晦暗野性的“牧歌”道德被浪迹天涯的哲学船长奥德修斯挑战过,有的甚至被摧毁。奥德修斯“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识了诸民的风习”,在希腊世界预示了最早的普世主义线索。

 

后来,到了近代早期,天文革命发生了,旧宇宙的地心说图景被证明是一个错误的幻象,宇宙不再稳定有限可知,也就是说,不再像个倒扣的锅了,而是突然被掀开,幻化成某种无限空间的类似虚无或虚空的东西了。这样的话,在这种所谓无限空间里,每个人的位置不再是宇宙中心,而是变成了既是宇宙中心,更是宇宙边缘的奇妙所在,这两种位置使仰视和俯视同时可能,这是互相悖反和互相解构的姿态,同时也是互相鞭策和互相驱动的姿态,新宇宙主宰下的世界由此获得了一种根本张力和驱动:地球不再稳定静止,不再怠惰地球躺在天球中心的襁褓之中,而是卸掉自然的幕纱伪装,露出内部冰冷的机械装置,变成一座巨大的航天器。

 

这里先不讨论大家都很熟悉的宇宙中心位置,先讲讲宇宙边缘这个位置,这种边缘位置使一种“天外”的俯视视角(即上帝视角)成为可能,这个局外人视角才是“普遍性”或“普世主义”的来源,谁感知到并占据了这个天外视角,谁就得“天下”,复数的“天下”(诸天)。在这场星际规模的竟逐中,显然基督教民族赢在起跑线上了,这全部得益于他们的天外俯视视野。埃及士大夫祭司文士至今头脑不清不楚,看到开启了大航海、大发现、大占取与大拯救的基督徒推广“普世主义”价值观,觉得很高级,就硬着头皮说自家的小天下也是普世主义的,他们始终不愿承认他们的小天下只不过是异教时代诸民族荒原之上一个昏暗洞穴,一口倒扣的锅,同样的锅遍布古老的荒原,他们也始终辨认不出来基督徒的普世主义是一种“天外主义”,不是“天下主义”。而且,如今,那倒扣的锅也已经碎裂了,民族的洞穴坍塌了,不再有庇护功能,以破碎不堪的元素状态漂浮在新宇宙的无限空间里了。简言之,那口倒扣的锅的是典型的地球土著从卑微的仰视视角所得到的朴素的天下幻象,本质上是不具备任何整体意义上的“普遍主义”品质的。

 

施米特作为“大地公法”在二十世纪最后的守护人,在面对这套普世主义大洪水的降维打击之时,敏锐地而且颇有宿命感地洞察到了他的使命和位置:和大地站在一体,做一个“katechon”,即阻挡者、游击队或抵抗军。据此,他把法理学的斗争上升到了灵知神学的层面。关于这个环节,我已经讲过很多,这里不再赘述。最后想延伸几句的是,旧宇宙地心说主导的古代世界是陆地性的,原则上讲,海洋、天空都是被排除在外的荒芜神秘所在,不参与土著文明建构,而近代出现的航海、航天以及更早的以深海荒岛为基地的乌托邦文学想象(莫尔、康帕内拉、培根、哈林顿、笛福)都是旧宇宙解体以后出现的新东西,它们的根本运动轨迹不是向心或下沉,而是离心、向上、向宇宙边缘推进的,这是一种去中心化的“反天下”的姿态,未来必将对地面上的各族小天下、倒扣的锅、供奉着特殊主义道德偶像的洞穴造成毁灭打击。事实上,这场星际打击早在圣保罗(“那搅乱天下的人”)在异邦传讲一种奇怪的哲学之际就已经开启了,五百多年前又得到天文大革命的加持,威力呈几何级数暴增。这是基督教文明与新科学神圣同盟的“负典”品性所在,这种被日耳曼陆地土著施米特以及埃及士大夫祭司文士们这些逼格不等的反动派们耿耿于怀的西洋近代文明体的负典本质正是来源于它的“反天下”姿态,这套“负典”产生了一大堆激进的人文、道德溢出物,唯物科学主义、机械主义、被机械论强化的圣经创世主义、变异的弥赛亚主义、历史终结主义、XXXX、全球主义、在善恶彼岸的消极自由主义、永久和平主义、虚无主义,以及最近让索多玛市民狂欢跪拜的AI技术巴别塔主义,等等,层出不穷,有好的,也有垃圾糟粕。埃及“公牛学”秘籍及其文士士大夫那点瓦房店“天下”理论怎么可能克服这套“天外”负典催生出的星际武器呢?——这是一场无限宇宙针对一个趋于失效的人工道德小洞穴的不成比例且终极命运早已被锁死的战争。

 

在保守主义阵营中,日耳曼土著施米特有别于伯克和托克维尔这类古雅朴拙的经典人物,他最具天外视野,同时看透了陆地土著的羸弱不堪(参阅他对托克维尔的批判),所以,在这场不对等的战争中,施米特格外瞩目于天外势力的毁灭性入侵,他的决断除了是站在大地表面,做一个绝望但真诚的保守主义者以外,更要做一个含义无比丰沛、复杂而且危险的“阻挡者”(katechon),换言之,他企图在敌对的天外激进势力中寻求并策反可能的奥援,将其融入大地的新法度,形成激进保守的“反星际”联盟(这就是在他死后率先将其唤醒的不是保守派而是新左派的原因所在),一起推迟历史终末的到来。这场战争也因此不仅保有古异教命运毁灭剧的崇高遗韵,同时也臻至神圣星际救赎喜剧那壮丽的终末意义。正是在这个环节,我们有必要让施米特的《大地法》与但丁的《神圣喜剧》相遇,因为二者都致力于寻觅一种更高的陆地,——更高的星体。

 

而与此同时,东方的埃及士大夫们老眼昏花,他们仰视了星空数十个王朝,始终无力穿透那层压根就不存在的天球及其空气壁垒,更辨认不出那股来自天外的势力,既不知己亦不知彼,他们惨淡经营的文明体到了晚年,突然崩溃,再也无力抵抗星辰大海传说的诱惑,于是决定为世界贡献一个可疑的普世主义赝品。(2023.4.11

 

阿提卡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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