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世社会科学研究网 >> 宗教调查
 
私人宗教仪式与社区关系——莆田东华“谢恩”仪式的田野调查
发布时间: 2009年12月16日    【字体:
作者:郑莉
关键词:  宗教 社区  
 


                                        郑莉

 
内容提要:本文考察福建莆田民间的“谢恩”仪式,描述“谢恩”家庭的乞化、师公的醮仪和仪式剧《愿》的演出,呈现当代莆田乡村地方庙宇和仪式活动的复杂性,仪式形式对当代社会的适应,仪式对乡村道德经济的调制,以期考察乡土社会中的私人宗教仪式与社区环境的关系。
 
    中同乡土社会中的传统宗教仪式,既有以村社或庙宇为主体的社区性宗教仪式,也有以个人、家族或其它社团为主体的私人性宗教仪式,二者共同构成民间宗教的仪式系统,同样具有丰富的社会意义。近年来,随着乡村社会文化史研究的不断深入,民间宗教仪式的社会意义日益受到重视,已经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1】。不过,前辈和时贤的研究大多关注乡土社会中的社区性宗教仪式,而忽略了私人宗教仪式的社会意义。本文主要依据笔者在福建莆田平原的野调查资料,考察私人“谢恩”仪式的象征意义与文化内涵,并探讨其社会意义,以期深化对乡土社会文化传统的认识:
 
    一、“谢恩”仪式的象征意义与文化内涵

    所谓“谢恩”仪式,本意是答谢天恩,实际上是酬神还愿为中心的宗教仪式。晚清莆田进士张琴主编的民国《莆目县志》,对当地的“谢恩”与“酬愿”仪式有如下记载:

    谢恩:礼,庶民不得祀天。谢恩之举,其起于宋道君之世乎?徽宗诏天下遍设道观,至以大臣领宫观使,自是无论臣庶,皆得奉道祀天。莆俗,富饶家中有谢恩之举,醮筵择神社为之,牲牢果馔各有定数,道士捧表,进贡上供,早晚朝仪则极细。既卜日,斋主妇子各盛服携篮,向亲友家乞礼物助施。以五日、七日为度,至期僧道诵经,遍度幽以施食焉。

    酬愿:酬愿亦谢恩之一种,命伶人演出田帝子故事,斋主披白衣,带花枷,为坐狱,收家人送饭,狱卒索钱,一如官中。忽传天使赦罪,列香案读诏,道士为之释枷,戚友备彩帛相贺,斋主向空拜谢,此与耶教受洗礼赦罪同一意义,而异其仪式。【2】

    张琴推测“谢恩”仪式源于宋徽宗年间,诏令天下广设道观,使民问“皆得奉道祀天”。到了民国时期,“谢恩”的重点在于“乞礼物助施”,而“酬愿”的重点在于“天使赦罪”,二者各有不同的象征意义,因而在此分开记述。不过,目前莆田民间的“谢恩”仪式,通常已经包含了“酬愿”仪式,或者说二者已经完全合而为一。

    举行“谢恩”仪式的大多为事业有成的殷实之家,因而是私人性的宗教仪式。举行仪式的地点一般是在本村的社庙,主持仪式的专家俗称“师公”,自称为正一派道士。有时“谢恩”仪式亦可在当地特有的三一教祠中举行,聘请三一教的“经师”主持仪式,偶尔也会聘请僧人主持仪式,据说这种做法比较省钱。无论是师公、经师或僧人主持的“谢恩”仪式,大致都包含以下内容:

    第一,由“谢恩”之家举行“乞化”与“赦枷”仪式,并吃斋三天。所谓“乞化”,即由“谢恩”之家向本村左邻右舍乞求施舍;所谓“赦枷”,即“谢恩”之家的代表在仪式过程中必须戴上枷锁,在仪式结束时再卸去枷锁,以示获得赦免。

    第二,由师公或经师主持的“谢恩”醮仪,一般分为两天。第一天为安座、起枷;次日凌晨开始进表、建坛、迎旌、请神、上供,然后给符使开光、走埕(送神马)、做供、普施、赦枷、八卦、送神、送聚宝盆。
    第三,由木偶剧团演出“愿戏”【3】。“愿戏”是莆田传统的仪式剧之一,在“谢恩”仪式中一般都演出木偶戏。“愿戏”前段为戏神田公元帅故事,后段为赦枷仪式,其结构和情节体现了仪式与戏剧的有机结合。

    在“谢恩”仪式中,有木偶艺人演出的“愿戏”和“赦枷”仪式,集中反映了普通民众心目中的宇宙秩序与伦理价值体系,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和文化内涵。“愿戏”的大意是:由于轩辕蚩尤大战,逆天理行事,导致生灵涂炭,五行失调,阴阳平衡遭到破坏,以致太后染疾,而新科状元“忠孝双全”,可以“燮理阴阳”,代替轩辕解赛心愿,祈福消灾,重构天下平衡。【4】由于田公元帅为居留人间的天神,因而法力无边,可以代行上天的意旨,为“谢恩”之家赦罪卸枷。

    民国《莆田县志》的编者张琴认为,由于“谢恩”或“酬愿”仪式的重点在于“敕枷”,“此与耶教受洗礼赦罪同一意义,而异其仪式”。其实,如果从中国民间宗教的仪式传统看,“谢恩”仪式中的“戴枷”、“坐狱”及“赦罪”的象征意义,更类似于东南沿海各地的“神判”仪式。所谓神判仪式,是人们恭请神明判断是非的宗教仪式。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存在源流不一、形式多样的神判仪式,学界已有诸多相关研究成果【5】。康豹曾考察中国东南沿海和台湾地区的三种神判仪式:“斩鸡头”、“告阴状”和“审疯子”,并指出其共同之处在于它们必须面对阴间司法体系。此外,他还提及在南中国沿海神明巡游绕境中的“扮犯人”,认为其赎罪情形类似于神判仪式,具有缓解个人心理压力和社会矛盾的作用。这一研究成果对于理解莆田平原的“谢恩”仪式,无疑具有启发意义【6】。

    莆田民间的“谢恩”仪式,虽然并非单纯的神判仪式,但却是以“戴枷”、“坐狱”和“赦罪”等仪式为主要环节,实际上就是采用了神判的仪式手法,表达了民众对上苍的敬畏之心。“谢恩”仪式中的判官宣读玉旨、对“谢恩”弟子卸枷赦罪,反映了民间对于神明世界的模仿与引用。在仪式过程中出现的神界的判官,同凡间的官吏并无二致,体现了普通民众对于超自然世界的想象与诠释,这可以说是一种民间自我定义的神明世界,甚至充满了对现实世界和官僚政治的嘲讽意味。【7】

    韩明士认为,自宋代以来,中国人存在两种主要的神祗模式——官僚模式与个人模式,前者以仪式专家为中介祈求神明的庇佑;后者通过烧香许愿,在神明面前祈福立誓【8】。然而,在莆田民间的“谢恩”仪式中,却呈现了以上两种模式的有机结合。据调查,举行“谢恩”仪式的人家,最初是在庙中直接向神明许愿起誓,祈求“合家平安,财丁发达,凡诸所愿,悉付其心”,数年后家庭平安,事业起色,即聘请仪式专家(师公、经师与木偶艺人),举行还愿仪式,答谢天恩。因此,实地考察“谢恩”仪式的组织形式与具体过程,有助于深入了解华南沿海的神明信仰模式【9】。
 
    二、东华余家“谢恩”的仪式现场

    2005年农历九月,笔者在莆田市黄石镇从事田野调查,有幸参观了东华余家“谢恩”仪式的全过程。为了便于讨论,有必要先介绍当地的社区环境与仪式现场。【10】

    东华位于莆田平原的南部,俗称“南洋”,【11】现有人口近一万人,分属于华堤、华中、华东三个行政村。东华境内水网密布,桥梁纵横,历代都有不同层次和不同类型的水利共同体,社区关系较为紧密。在东华的社区发展过程中,原来相对分散的自然聚落,逐渐演变为相对集中的行政村。目前的华堤、华东、华中三村,实际上都由若干不同的自然聚落组成。更为重要的是,东华历史上的家族组织较为发达,祠堂家庙比例甚高,聚族而居的现象相当普遍,因而形成了大姓与小姓并存的社区格局。

    举行“谢恩”仪式的余家,属于华中行政村,境内原有中境、中乐、东湖、白石洋、井埔头、汪方、仕方等聚落,目前聚落形态较为密集,逐渐联为一体。全村现有4000多人,以余姓为主,间杂黄、郭、吴、陈、欧、许、李、程等姓。余姓分东余和西余,东余约980人,分为二房,现有祠堂校书堂;【12】西余约1060人,分为三房,有佥宪祠和世卿家庙。黄姓约700多人,主要分布在中境,分为5房,现存黄氏裕德祠;郭氏人数较少,现存“宫保家庙”。【13】除了各族姓的祠堂之外,还有大量的社庙和地方神庙。其中有的为一姓所有,如程姓的“昭灵宫”(新安社);有的为数姓共有,如黄、郑、林三姓共有的“三圣祠”,郭、欧、余、吴、王五姓共有的“袭桂祖庙”;有的为本村各姓共有,如“天后宫”、“清云洞”、“参性亭”;有的为东华三村共有,如“崇圣庙”、“达尊堂”;还有某些宗教社团私有的庙宇,如三一教门人的“东升祠”、“明林堂”等。围绕这些社庙和地方神庙,每年都要举行各种不同类型的宗教仪式,演戏酬神,由此界定彼此之间的社会关系。

    余家“谢恩”仪式在华中袭桂祖庙举行。此庙亦称“华江境袭桂祖社”,据说始建于明成化年间,原为当地相邻的东华、海滨、遮浪、东甲四村的祖社,至今所属各村举行“谢恩”仪式都要到此请神。

    目前,袭桂祖庙为华中村的主要社庙,中殿主祀尊主明王、后土夫人,左右供奉张公圣君、广角夫人、吉祥大将、陈氏真人、钱氏圣妃、妙应祖师、齐天大圣、白马圣侯、杨公太师、司马圣王、五路将军。袭桂祖庙下属五社,即郭氏和欧氏的袭桂太社、东余的袭桂上社、西余的安和新社和吴社、许社。每年元宵节期间,首先由各姓轮流举行游神仪式,至正月二十六由袭桂祖社举行总元宵。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三与八月十五,分别为张公圣君和尊主明王、后土夫人举行诞辰庆典,由“袭桂五社”共同组织,按丁口集资演戏。
 
    为了举行余家“谢恩”仪式,在袭桂祖庙正中设置主祭坛一座,悬挂“通明殿”牌匾,敦请“三清六御至尊”,从右到左为:青玄普度天尊、地狱水府大帝、延寿益寿天尊、雷声普化天尊、太上诸天列帝、吴天玉皇上帝、天仙玉皇大帝、四府高真大帝、三官五师真君、玉光普照天尊、香厨妙供天尊。右侧悬挂“扶教大法天师”牌匾,敦请太岁城隍功曹、慈济妙道真君、荷岭杨公太师;另有六张供桌,敦请境内社庙列圣、尊主明王、后土夫人、本家司命大神、天曹掌库司官、本庙黑虎大神。左侧悬挂“真武元天上帝”牌匾,敦请北极玄天上帝、玉枢师相天尊、梓潼文昌帝君;另有四张供桌,敦请泰山主愿司官、天曹掌库圣君、恩光文武诸神、鲁府相公夫人、监官张公圣君、本境福德正神、达尊堂福德正神。前方祭坛插有附近各大神庙主神的牌位,分别为“凌云殿玉皇至尊”、“北辰宫玄天上帝”、“崇圣庙五皇大帝、田公元帅”、“兴泰岩杨公太师”、“华江书院文昌帝君”、“东升祠三一教主”、“明心堂三一教主”、“明林堂三一教主”、“东镇祠三一教主”、“三一堂三一教主”、“袭桂祖庙张公圣君、尊主明王、后土夫人”、“达尊堂福德正神”、“本境土地地头”。

    在袭桂祖庙的门口也设一祭坛,上有两排神牌,前排为如下神位:三一教主先生、三宝列位佛天、慈悲观音大士;后排为如下神位:南辰北斗星君、皇天后土神祗、天地应感神祗。在袭桂祖庙门外右侧,另设一张供桌,上有五方神明牌位:中央黄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东方青帝、北方黑帝。在供桌后的墙壁上,贴有请神的符条:“召请内亲外戚公妈来临法会”、“召请十方白子来临法会”、 “召请本家列代公妈来临法会”、“召请厝主地主来临法会”。除了这些由师公安排的神位外,前来参加仪式的余家内亲外戚,也分别在此贴上了各自祖先的名字。在袭桂祖庙前的水沟对面,设置木偶戏台,台前摆放三张供桌,从左至右分别供奉符使、香炉及米糕、米饭、水果、米粉、花生、青菜等各种用于普施的祭品。
 
    在举行“谢恩”仪式期间,袭桂祖庙内贴上了三幅新对联,由内至外分别为:“虔酬宿愿一炉香,答谢恩光三叩首”;“恭酬夙愿锡新禧,敬答鸿恩祈后福”;“酬神还愿获三多,叩谢天恩祈五福”。与此同时,在袭桂祖庙的外墙上,张贴着宣告举行“谢恩”仪式的榜文。全文如下:
 
    万法大宗坛

    中华人民共和国兴化莆田县连江里华江境袭桂祖庙袭桂上社界奉道延生谢恩醮主余九资,胞弟九丕、三弟九水、母亲陈氏德发、室中余氏凤治、弟妇余氏淑兰、三弟媳陈氏金兰、长男国雄、次男家盛、胞弟胞侄刘俊峰、三弟胞侄家荣、长媳妇余群清、次媳妇陈述芳、胞弟侄媳余琼、胞弟侄女余燕、三弟侄女赛英、梅英、碧双、长男长孙益楠、次男长孙益标、胞弟侄孙女岱臻,领合家人等同拈香百拜。

    伏以荷天恩浩荡,奏假无言;沐圣德昭彰,祷祈有应。翁余九资、九丕、九水,缘自上祖有许天地神袄、恩光列圣醮文、戏文、枷良愿,十方白子丐乞施文,祈求合家平安,财丁发达,凡诸所愿,悉付其心。今遣余国雄颈木赎愆,又命余益楠、益标、岱绿、家荣身披花枷,同家眷人等沿途乞化,日期完满,合党解赛,总修醮戏,答谢恩光。又加修醮戏,益演戏文,并叩四方恩光文武诸神、本境宫社、家奉列圣,宏敷惠泽,遍布慈仁。倘有口许失纪,情山添修醮戏,答谢恩光,惟翼一诚可格,万福修同。是以小心皈投大道,一柱香升,表进天廷之上;二仪灯祝,坛开法界之中;三沫斋馐,朗彻步虚之奥;四明理肃,真迎彩仪之临;五内诚输,供列几筵之洁;六通愿赛,型消缧绁之科;七政道齐,告拜灵篇之典;八音雅韵,声传妙曲之佳;九族荣膺,庆至逍遥之境;十方施满,果登快乐之场;万像流辉,赦释愆尤之字;千祥毕集,书排河洛之图。教典完全,珍财式统,希台照纳此精虔。伏愿迓洪禧,求多福,一家老幼备荣华,延寿算,享遐龄,百代儿孙增富贵。本司得此情由,合给文榜示谕。

    恩波迭渥,惠泽长沾。

    太岁乙酉年九月初四日给榜。
 
    上述榜文表明,此次仪式的缘起是代余氏“上祖”还愿,目的是答谢天恩,“祈求合家平安,财丁发达,凡诸所愿,悉付其心”。不过,在仪式现场布置的神圣空间,却又涉及了整个社区的神灵系统,不仅敦请本村境内所有庙宇所供奉的主要神祗,而且敦请境外各大庙宇及道坛所供奉的各方神祗。正因为如此,此次仪式的参与者已不限于“谢恩”之家,而是波及了余家的内亲外戚乃至所有社区成员。
 
    三、东华余家“谢恩”的仪式过程

    余家举行“谢恩”仪式的日期为农历九月初三至初四,为期两天。不过,在正式举行仪式之前,全家老小已忙于做各种前期准备。笔者于九月初二到袭桂祖庙时,余家妇女正在制作用于“乞舍”的大小篮子,也有不少人在忙于挂布条、灯笼及筹集其它备用物品。

    九月初三早上6时许,来自黄石镇北辰宫的正一派师公郑德瑛一行七人,相继到达袭桂祖庙。他们首先在庙中进行“安座”仪式,布置醮坛,请神居位,上筵念经,所用经文为《清净经》。其次,指导余氏全家老小更衣装扮,已婚男子着蓝色长袍、戴黑色礼帽,已婚女子着红色上衣、黑色裙子,男孩着白衣白裤、头上扎草绳,女孩着粉红上衣、下着一色裤子,所有家人均头扎黑色布条、腰绑草绳、系红色裤带,一手提小竹篮、一手握竹竿。接着,由师公为余家长孙“起枷”,即戴上木枷。木枷上贴有封条,上书“谢恩弟子余国雄沿途乞化,泰山主愿司年月日封”,并在木枷封口用红绳系上数张人民币。此后,余氏全家开始手提各式篮子,到村内沿途“乞化”,途中彼此以手语交流。

    当日的“乞化”仪式,选择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四户亲戚为主要乞化人家。每到一户乞化,主人均在门口摆出祭坛与米粉、水果等各类祭品,往余家成员竹篮中放入稻谷、香和米粉,给着白衣男孩挂钱一串,然后与余家一同跪拜天地,并朗读如下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