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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级型”民间故事及其形态特征——以“黄粱梦”故事类型为例
发布时间: 2023/2/9日    【字体:
作者:陈昭玉
关键词:  形态学;“层级型”故事;黄粱梦  
 
 
摘要
 
“层级型”民间故事指一类在情节上存在异境与现实时空对比的民间故事,这类故事的情节在结构上层层嵌套。以刘魁立提出的“生命树”绘制方法观察,这类故事也呈现出独特的形态。对这类故事从情节到结构层面的分析能促进我们对“故事形态”呈现机制的进一步理解。
 
刘魁立《民间叙事的生命树—浙江当代“狗耕田”故事类型文本的形态结构分析》一文在中国故事学界是具有方法论开创意义的一篇文章。文章首次明确提出“生命树”概念,不仅能够从方法上回答“什么样的故事属于一个类型”,同时也为我们理解故事结构和形态特征提供了“生命树”这一独特工具。但在后来遵循这个方法的故事研究中,学者们多数将这个工具用于分析情节上可以视为“线性演进”的故事。事实上,大多数故事都具有这种线型叙事的特征:故事情节前后相连,在一个时空维度中先后发生,生命树常常表现出与“狗耕田”相似的形态。例如,施爱东在《故事的无序生长及其最优策略——以梁祝故事结尾的生长方式为例》中探讨极尽开放的梁祝故事结尾的生长方式。黄景春、张淦的《中国少数民族天鹅处女型故事情节结构分析》关注的天鹅处女型故事,以及在各种研究中被以“生命树”方法研究过的“老猴精”故事、“地陷为湖”故事、“义虎报恩”型故事等。虽然各研究重点并不一定是生命树形态,但都以丰富的个案充实了“开枝散叶”的故事生命树形象。
 
然而,民间故事形态多样,不属于直线性叙事的类型也大量存在,如我们熟知的“黄粱梦”故事、“烂柯山”故事等。它们虽然也可以按照言语层面的讲述顺序排列出线性结构,但其中呈现出人生与梦境相悖而行、现实与异境各自存在的一系列令人惊叹的奇景,这是否在结构上有非线性的特征、在生命树上是否相应地呈现出独特的形态,还是一个未经详细讨论的问题。本文针对这一类故事,以“生命树”为主要工具进行分析,以期在这种方法视野下具象化这类故事的结构特征,并进一步理解故事形态呈现机制。
 
一、从叙事到类型的“黄粱梦”故事
 
“黄粱梦”故事在丁乃通《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中被列为681型,名为“瞬息京华”。金荣华在《民间故事类型索引》则将此类故事列为725A型,标明故事型号原作681,命名为“ 黄粱梦(瞬息京华)”。本文统一采用广为人知的“黄粱梦”作为这个类型故事的代称。
 
“黄粱梦”故事,早在战国《列子》卷二《黄帝篇》中已有类似记载;南朝《焦湖庙祝》故事可能是目前所见具备黄粱梦故事基本结构的最早作品。沈既济的唐传奇《枕中记》可算作此类型故事较早具备完整形态的作品,其中出现了蒸黍未熟的时间标记。在后来的文本中,“黍”演变为“黄粱饭”,从而使此类故事在大众视野中获得了“黄粱梦”的名称。现代以来,黄粱梦故事的异文仍然丰富,尤其在河北邯郸地区记载颇多,这可能是因为从《枕中记》开始,此类故事发生地传为邯郸。在今天的邯郸市还有如《黄粱梦的传说》一类的民间传说故事小册子流传,其中搜集了很多周边地区的黄粱梦故事。因本文重点关注“黄粱梦”故事的形态问题,在故事源流的历时层面不再赘言。
 
虽然形态研究关注“共时”结构,但“共时”事实上并不代表同一个时间,而是时间维度上的变化被压缩为平面而不再具有分析厚度。对于具备传达意义功能的完整叙事来说,不同时代的异文只要仍然满足结构层面的要求,细节处的人物、背景、文化因素并不影响对故事结构本身的观察。本文所用异文的出处,不限于以“三套集成”为代表的当代故事集,同时选取古代文献中符合条件的文本,以丰富分析对象、拓宽材料的代表性。除去现代通过田野调查方式搜集的异文之外,古代的笔记小说、唐传奇文本等均有所采用,它们基本基于民间流传的讲述而记录,阅读主体也多是民众,而到元代之后文人作家进行的戏剧创作已经很大程度上脱离故事讲述环境,是有意识的剧本创作,常为追求戏剧效果进行文学描写和情节添加。所以,本文进行异文选取时不采用元代剧作家的作品,如马致远的《邯郸道醒悟黄粱梦》、汤显祖的《邯郸记》和《南柯太守记》等。另外,为与异文母题链的标准保持一致,避免将主要体现文化特色的母题纳入,本文仅选取中国地区记录的异文。另需说明的是,本文讨论的是广义的“民间故事”,不将带有“离散情节”的各类传说文本排除在外。
 
下文按照刘魁立的“生命树”绘制方法将文本所见的15则异文进行类型变体提取和生命树图的绘制。
 
(一)类型变体之一
 
①主人公有欲望或不足;②主人公进入睡眠;③主人公梦中成功(婚娶以及取得爵位、功勋、钱财);④主人公醒来。
 
这类变体故事中主人公在梦中获得的成功包括婚娶、科举得意、加官晋爵或获得万贯金银,都是人生成功的表现。故事中通常会出现不止一种,其中频次最高的是婚娶,其次是科场得意和仕途顺利。“婚娶”是一个涵盖较广的说法,包括主人公娶妻(梦中发现自己已经有妻子,或者梦中经历娶妻过程)、纳妾(一个或多个)、狎昵女色等情节。且婚娶通常与人生富足相联系,例如被招为驸马,或娶重臣之女,又或因位高权重获赠美女等。无论是婚娶、科举还是立功,它们的出现次序对故事情节发展没有影响,因此在提取母题时只写“成功”作为概括。“黄粱梦”故事异文《女南柯》中主人公为女性,但是情节并没有因为性别差异产生本质上的改变,同样是成功(只不过婚娶内容是女主人公嫁给君王)、遭遇变故(和亲跳水),主人公为女性的异文在“黄粱梦”故事中比较少,而且男性主人公对于爱情、仕途、钱财的渴望在女性主人公这里只剩下对爱情的期待,不再出现其他欲望。
 
“进入睡眠”故事情节可能有扩充。《焦湖庙祝》中主人公杨林枕着庙祝给的柏枕入睡,故事还特别描述“枕有小坼”,杨林由坼入梦境之中。道士(或者和尚)授枕的情节在很多异文中都曾出现,但并不是必要元素,有的异文只描述主人公困倦入睡、酒醉而眠等。在一则复合型现代异文《魔术师》中,“黄粱梦”情节作为其中的一个片段,主人公骑马进出异地成为达成“做梦—梦醒”变化的手段。这个细节更多牵涉文化因素而非形态特征,本文暂且将这样的变化搁置不论。
 
(二)类型变体之二
 
①主人公有欲望或不足;②主人公进入睡眠;③主人公梦中成功(婚娶以及取得爵位、功勋、钱财);④主人公突遭变故;⑤主人公醒来。
 
“变故”一般是在“梦醒”情节上进行扩充的内容,从叙事上说,不仅增加了“人生如梦”的起伏,也使梦醒更加合理。这类变故有时导致梦中主人公遭遇死亡从而在现实中醒来,有时导致主人公经历情绪上的强烈刺激而惊醒。
 
(三)类型变体之三
 
①主人公有欲望或不足;②主人公进入睡眠;③主人公梦中成功(婚娶以及取得爵位、功勋、钱财);④(妻子死去)主人公决定独自归乡;⑤主人公从梦中醒来。
 
在这个类型变体中,主人公没有因为自身遭遇(死亡或强烈情感冲击)而梦醒,而是因为“归乡”这一动作使得主人公顺着回乡路回想来时情景然后梦醒。在大部分异文中,主人公归乡的原因都是妻子死亡,使得通过科举等方式成为京城贵胄的主人公有了重走来时路的可能。在一篇稍微特殊的异文《蟪蛄郡》中,主人公因妻渐老,忽生怀乡之思,于是梦醒。主人公在三个月之后又在梦中回到蟪蛄郡,发现妻子已经死去80 年,郁郁而返,再次梦醒。这篇异文涉及两个世界不同的时间流逝速度。“归乡”是引发主人公梦醒的原因,而妻子死亡构成合理的归乡缘由。在《蟪蛄郡》中主人公第一次因怀乡而醒,第二次也是因为妻死返回而醒。
 
(四)类型变体之四
 
①主人公有欲望或不足;②主人公进入睡眠;③主人公梦中成功(婚娶以及取得爵位、功勋、钱财);④主人公品行不端,突遭死亡;⑤主人公在冥间受刑;⑥主人公转世(常由男变女),身份低贱;⑦(女)主人公悲愤不已;⑧主人公突然从梦中醒来;⑨舍弃尘世欲望(或出世)。
 
“品行不端”的情节一般在主人公位高权重之后,出现利用权力买卖官职、强娶民女等恶行。在这个类型变体中,主人公死后多要下地狱受刑。根据民间观念,多是生前作恶,死后才会受苦。主人公品行不端通常导致朝中官员上疏弹劾,主人公因此被判死刑而死,或者在充军途中遇强盗被斩杀,这些凶死在民间观念中大都会引发入地狱的情节。
 
故事中,主人公在冥间受刑后,多进入投胎转世阶段。各异文几乎都使主人公转世为女,且家庭贫贱,父母(或其他抚养人)被迫将女儿卖给别人做妾或者鬻予娼家,过着毫无尊严的生活,女主人公最后均冤苦难诉而终。例如,异文《续黄粱》讲述了如下情节:家中入盗,丈夫被杀,正室诬陷女主人公伙同情夫杀夫,主人公无法为自己申辩。《三生梦》讲述女主人公被舅舅卖给娼家,10 年之后郁郁而终。转世为女的情节加剧了对比,前生显贵的男性与此生贫弱的女性之间的境遇差距更令人产生人生荒唐的感受。在某些文本中,主人公被迫经历第二世悲惨生活的情节也能体现民间传统文化思想中对正义的信仰,这种观念在异文《梦中梦》(卜姓版)里甚至体现为主人公作恶被判转世为驴,淫性不改而又判转世为豕,最终遭当市宰割的命运。
 
在这个类型变体中,主人公的梦中经历与前几个变体相比大大丰富,从一生扩充到几生并插入冥府情境,人生大起大落、对比鲜明,形成了强烈的冲击。在故事结尾处,一般都有主人公梦醒之后彻悟人生,于是放弃了先前怀有的无数欲望,安于贫贱甚至入山隐居的情节。
 
(五)类型变体之五
 
①主人公有欲望或不足;②主人公进入睡眠;③主人公梦中成功(婚娶以及取得爵位、功勋、钱财);④再次进入睡眠;⑤梦中再次获得成功(婚娶以及取得爵位、功勋、钱财);⑥主人公遭变故,从梦中醒来;⑦在初始梦境中又遭变故,再次醒来;⑧主人公弃绝欲望。
 
类型变体五是在结构上最为奇特的一种,主人公在梦境之中再次入睡,又产生新一层梦境。两层梦境是最常见的形态,如《梦中梦》(曾姓版)。但也有异文生发出多层梦境,如《梦中梦》(卜姓版)中共有四层梦境出现。梦中套梦的结构让这个变体的异文情节变得极其丰富,有非常大的发挥空间,篇幅也一般比较长。
 
在此种类型变体中,主人公不一定每次梦中都重新开始一段人生,也可能直接接续在上一层梦的情节上,例如异文《梦中梦》(卜姓版)在第二层梦境开始时接续第一层的富贵生活。因为没有特别表示其入梦,读者甚至没有意识到主人公已经进入了第二层梦境。第四层梦境开始时也接续了第三层在山中学道的情节。因此“成功”,以及相关的婚娶、科举、仕途、财富,不一定在每一层梦境中都再次出现,但总体而言出现比例仍然很高。
 
类型变体五与变体四的情节可能相互结合,出现转世即开启新一层梦境的情况。主人公梦醒后发现自己仍然在冥间受刑并未重新降生,如《梦中梦》(卜姓版)中卜元第三层梦醒之后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地狱。
 
通过五个类型变体的整理和简单说明,可见入睡、梦醒、成功、地狱受苦、转世、归乡是“黄粱梦”故事各类型变体中的常见母题。另外,还存在一些出现频次很高的母题如“验证”,它是主人公梦醒之后根据梦中记忆或所见,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对应的物品或事件。又如“弃绝欲望”,则是主人公经过梦中经历之后,顿悟功名美色的虚幻而放弃欲望。它们通常链接在梦醒情节之后,但是并不固定出现于某种类型变体之中,所以不直接纳入类型变体分类。
 
二、从单线叙事到多层结构
 
通过上文梳理,可见“黄粱梦”故事所有异文都有的母题:主人公“有欲望或不足”“入睡”“获得成功”“梦醒”,它们构成“黄粱梦”故事的情节基干。“梦醒”是故事的核心母题,主人公的欲望或者不足导致其想要获得妻室、地位、权力、财富等,进入梦中实现了这样的愿望,直到“梦醒”才使得梦中经历的一切具有意义,让主人公意识到欲望的虚幻。它们是在情节结构上确认一个故事属于“黄粱梦”故事的依据。
 
刘魁立对提取母题、用线条绘制故事进行了简短的说明:“其情节发展的脉络都可被视为是线性的,而且是单线性的,即由一个端点沿着直线向另一个端点发展,一个母题接续另外一个母题。事件是单一的,事件的发展也都在一个时间轴线上演进。”上文我们已经简要提出“黄粱梦”故事在结构上与此有所不同:“黄粱梦”故事的讲述确实也是线性的,因为讲述(或者阅读)活动自身不可能在几个维度上同时进行,必然要线性发生。但是“黄粱梦”故事的各个母题并非处于同一时空维度中。主人公“有欲望或不足”与“入睡”“梦醒”都是在现实时空中发生的母题,而梦中经历的“成功”“变故”“地狱”“转世”以及梦中发生的“入睡”和“梦醒”都是在非现实时空中发生。从故事情节上说,梦境中的遭遇和现实中的入睡是同时发生的,一旦回到现实时空中,梦境被推翻,成为虚幻的经历。所以,从这个层面上说,虽然故事讲述上是线性的,但故事结构并非如此。现以单一故事为对象,将其情节进行排列,以观察单个故事的结构形态。以《枕中记》为例,其主要情节排列如下:
 
A. 卢生感叹困窘,希望建功;B. 目昏思寐,道士吕翁授青瓷枕;C. 卢生梦中娶崔氏女;D. 进士及第、步步升迁;E. 陕西开河、勇平边患;F. 为时宰忌,遭贬;G. 被诬下狱,自杀被救;H. 帝知其冤复用;I. 老病而死;J. 醒而悟道。
 
以上情节中,A、B、J 是现实发生的,其他均为梦中经历。如果将这个故事的母题根据不同时间轴进行罗列,将呈现为:
 
结构上很明显是嵌套的两层结构。结构中的第一层(Ⅰ)处于现实时空,第二层(Ⅱ)处于梦中时空。梦醒之后卢生发现入睡前主人家开始蒸的黍此时还没有熟,才知道梦中经历的一生在现实中不过是转瞬之间,人生起落均是幻象。
 
在梦中梦类型变体中,会出现两层或更多层梦境的叠加,类似于民间故事三叠式叙事的纵深应用。主人公从梦中醒来、再醒来甚至更多次醒来,愿望实现的美好生活一而再、再而三地消失,造成的强烈冲击使得主人公对人生和先前怀有的欲望产生怀疑。两个时空扩展到多个时空,不断在“入睡”和“梦醒”两个母题之间进行嵌套,若以R 和X 分别表示“入睡”和“梦醒”,以省略符号表示其他情节,这些故事的结构可以简化表示如下:
 
但不论属于哪一种类型变体,故事都始于主人公陈述自己的欲望或者哀叹自己的不足,由此引出后面的情节。主人公有欲望或不足是此类故事必备的母题,即使没有直接交代,也会以其他方式在叙述中有所表达。弗拉基米尔·普罗普(Vladimir Propp) 认为,主角的某种欠缺是一个民间故事中“回合”的开始,而回合最后终于弥补不足或愿望的达成。在民间故事中,由缺失引入的叙事往往是一个故事段落开始的起点,这也是“黄粱梦”故事与其他做梦故事相区分的一个重要特点。但仅仅是欲望或不足并不能够满足成为这个类型的条件。“黄粱梦”故事即使在梦醒后续接新的母题链,也不倾向于出现梦中情节成真或梦中情节对现实生活有实际指导作用的母题。如果一个故事主人公的梦中经历在梦醒之后在现实生活中应验,或者主人公根据梦中所见规避灾祸、寻得财宝、交上好运等,就不属于“黄粱梦”故事类型。
 
依据刘魁立建立“狗耕田”生命树的方式将“黄粱梦”故事各个类型变体结构进行梳理,将故事的重要母题进行提取,相同母题合并,最后绘制出“黄粱梦”生命树图谱(图一)。
 
“入睡”和“梦醒”两个母题呈现出对其他母题较强的吸附能力,两个母题之间的路径有多种实现方式。同时,这两个母题的吸附能力在情节上是双向的。前文简要分析过,入睡的方式有多种梦醒的方式也有多种,这些方式和梦中经历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在情节逻辑和生活常识上都能够自然成立。因此,这两个母题的出现既为具有奇异情节的“黄粱梦”故事提供了与现实衔接的逻辑基础,也为故事情节的发展提供了很多空间和可能性。
 
三、“层级型”故事的生命树特征
 
从上文所绘的“黄粱梦”故事生命树可见情节基干在首尾母题处收束,而基干中间大量生发母题链,呈现一种两头收紧、中间分散的形态。
 
根据刘魁立的生命树理论,母题链有积极母题链和消极母题链两种。消极母题链是“替代情节基干的这一或那一情节步骤的……它没有结束或发展情节的功能……在文本的叙述中这些母题链必然地还要返回到情节基干上来”。从图一可见,“成功”母题可以直接走向“梦醒”母题,也可以在两者中间产生许多消极母题链,即类型变体二、三、四、五各自发展出一条母题链,代表从“成功”到“梦醒”过程情节发展的不同可能性。
 
将图一与刘魁立“狗耕田”故事生命树进行对比,可见“黄粱梦”与“狗耕田”的形态差异。“狗耕田”的消极母题链多在情节基干的不同位置蘖生,而“黄粱梦”的消极母题链趋向于在相同位置大量生发。如果根据异文提取类型变体时标准更细致一些,笔者相信将可见更多母题链在“成功”和“梦醒”之间连接,而无论梦中情节链接多复杂的母题链,最终都将回归到“梦醒”母题。消极母题链在相似位置大量同时存在,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
 
这种现象可以与施爱东在《孟姜女故事的稳定性与自由度》中提出的故事“节点”问题进行比较。文章定义“节点”为“在同题故事中高频出现的,在故事逻辑上必不可少的母题”。其中的“同题故事”指“围绕同一标志性事件,围绕同一主人公而发生的各种故事”。施爱东认为,任一异文只要主人公是同一人且故事完整呈现所有节点,不管其余部分被讲述者怎样发挥,都属于“同题故事”。因此,从一个节点到下一个相邻节点之间有不受限制的无数条路可走,他将这种情况抽象表示为图二。
 
施爱东绘制的节点和异文关系图对了解“黄粱梦”与“狗耕田”生命树的差异问题有一定的参考作用。“黄粱梦”故事生命树图与此图有形态上的相似性。刘魁立认为,“情节基干”是一个故事的所有文本都具有的,实际上就类似于一串有一定顺序的“节点”。情节基干上的母题不一定要前后连续,消极母题链的存在就说明了这个问题。“黄粱梦”故事在相似位置大量产生的替代母题链,说明此类故事生发能力较强。刘魁立特别提醒“牛虱换鸡”“鸡换狗”这类消极母题链不能被看得过于重要,否则故事类型的划分就会出现混乱,但这并不代表消极母题链的生发能力不应该被重视。我们以“狗耕田”作为范本而形成的生命树印象应当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适当考虑“黄粱梦”这类在同位置生发大量消极母题链的故事类型,对消极母题链的存在应给予更多重视。
 
“黄粱梦”故事在情节基干中间相似位置的消极母题链大量生发,与这个类型故事的特殊结构有关。根据普罗普在《故事形态学》中提出的“回合”问题,故事始于加害或缺失,经过中间的功能项,最后以婚礼、奖赏、消除灾难等结束。“黄粱梦”故事中主人公有欲望或者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是回合的开始,梦中经历实际上是不足的假消除,梦醒后顿悟人生弃绝欲望则是问题的真消除。假消除为“假”的原因是所有经历都在梦中发生,所以“入睡”和“梦醒”是黄粱梦故事不可缺少的母题,且两者是对应存在的。一个逻辑完整的故事不能在入梦和梦醒中仅存其一,相当于形成一个框,框内是梦中世界,框外是现实世界。梦中世界是现实世界的一个投影,与现实世界有同样的生活逻辑,所以其中的情节和现实世界一样有各种可能,母题链就在此处进行扩充。
 
通过上文的梳理,可以总结出“黄粱梦”故事形态结构和母题链生长的一些特点。首先,其生命树形态不呈现为典型的树干连接树枝、树枝开枝散叶的形状,而更像是首尾收束、中间膨胀的形态。其次,其母题链在“入梦”和“梦醒”两个母题上大量链接,且母题链的选择受到其内在二元对立动力(梦境和现实)的限制和引导。
 
我们熟知的另一个具有相似结构的民间故事是“烂柯山”故事,这个类型的故事中主人公通常不经意走进仙境并逗留一段时间,回乡之后发现因为人间和仙境时间流速不同,和他同时代的人已经老去或死亡,主人公才知道自己进入了仙境。
 
“黄粱梦”和“烂柯山”故事都存在两个时空维度的对比,主人公不知道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直到返回自己的现实时空后,目睹了某些标记性的东西才明白真相。只是在“烂柯山”故事中,时间变化是表层现象,空间变化(从人间进入仙界)才是时空错动的根本原因。但是两者叙事中呈现的现实与非现实的两个时空维度对立的深层结构是相似的。那么从“黄粱梦”作为层级型故事总结出来的形态和母题链生长规律,是否也在“烂柯山”故事中具有可行性呢?我们可以采用《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中属于“烂柯山”的12个故事进行验证。
 
“烂柯山”故事中,主人公的家境一般比较贫寒,进行日常谋生活动(如砍柴、放牛、采药)时会无意中进入仙境(通常是山中、洞里)。或者主人公家庭在极度困难中偶然发现了一个地方可以借得粮食,一段时间之后还粮而进入仙境;或者某位对主人公生活有改善作用的人进入山中,主人公入山寻找而入仙境。在仙境中,主人公通常是看到几人(实为仙人)下棋而站在旁边观看,过程中仙人与主人公分享食物(通常为桃子,也有茶、枣等其他食物,应与故事讲述区域的地方特产有关);主人公还可能获得仙人赠予的物品(一支笔、一本书、一颗棋子、鱼鳞片等),这些物品在后文主人公归来之后会显示奇异作用,例如绘制高妙作品、调遣天兵天将、带领主人公升天、治愈疾病等;主人公若是为寻人而入仙境,则最终能够与所寻之人相聚。最后,主人公归来发现世事变化,人间已经过去几年(或者几十年、几个世代),于是漂泊四方,或因带回之物的奇异作用而成为远近闻名的人物。也有少数异文终结于主人公返回之后发现世事变化但没有新的发展,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人间时间过去较短且主人公并未从仙境中得到任何物品的异文中。
 
在所见的12则“烂柯山”异文中,都有“入仙境”与“返回”两个情节。这两个母题与“黄粱梦”中“入睡”和“梦醒”母题是类似的,都是现实时空与另一时空的转换之处。其前后都可以连接丰富的母题链。
 
据“烂柯山”异文绘制的生命树图(图三),与“黄粱梦”生命树形态相似,都为首尾处收束,中间有大量消极母题链同位置蘖生的形态。在具体形态上,主人公“入仙境”之前的母题链较“黄粱梦”更为丰富,表现出强吸附力的母题不止两个,但总体特征都是消极母题链会在相似位置大量生发。
 
两个故事中链接能力最强的母题都处于时空发生错动的位置,即在两个时空中进行转换的母题。在“黄粱梦”中是“入睡”和“梦醒”,在“烂柯山”中是“入仙境”和“返回”。
 
另一处母题链生发可能较多的位置是异境时空中的主人公经历。这一部分基本上还没有出现此处为异境的标志,主人公以为自己仍然身在现实,所以其行动和事件的发生一般遵循现实逻辑,例如“黄粱梦”中主人公如何升官娶妻又遭受磨难,或者“烂柯山”中主人公看人下棋、与人交谈,这些与直线型故事的发展是类似的。
 
当主人公逐渐意识到自己所去之地是异境,往往出现时空错动的标记,这在故事中也是反复出现的一个母题。时空错动一般是由对比产生的,在“黄粱梦”故事中梦中经历跨度有几十年,醒后主人公通过日色、蒸煮的食物、与人对话发现实际时间只有几分钟到几小时,以时间的错位来证明所历之事未在现实中实际发生。“烂柯山”故事中主人公返回后通过村落的改变、同辈的逝去和他人的解释知道自己原来身处仙境,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在有的异文中会出现特殊现象以证明时间流速的改变,例如《蟪蛄郡》中,在蟪蛄郡里,朝为春,暮为冬,一天即有四时变化。烂柯山故事《刘皮袄》中,主人公看见窗外大树短时间内几度荣枯。这些情节虽然没有在文本中出现实际的对比,但是与人的生活常识相悖。也就是说,与这些现象形成对比的内容是每个听众或者读者都知道的,因此不在文本中特别强调也能达到对比的效果。这些情节都是主人公经历了时空错动的证明,是“层级型”故事中出现频率很高的情节。
 
以上“烂柯山”文本对于上文结论的检验可见,这些体现出“层级型”特征的故事由非现实的另一时空维度引起,单个故事为“层级”结构,多个异文构拟的生命树图则呈现出首尾收束、中间分散的形态。母题链在时间自然流逝的位置与直线型故事以类似的逻辑发展之外,特别在时空错动发生处、时间流速对比等位置大量生发。
 
因此,“层级型”故事的划分重点在于故事中是否出现了进行对比的两个不同时空维度,且时空维度的对比是母题链生长的核心动力。如果重点不在对比,例如主人公梦见某地藏宝,醒来后根据梦中记忆找到宝藏,这样的故事中另一时空的出现并不是故事核心,那么故事就不属于“层级型”,仍然是直线型。
 
结语
 
“层级型”民间故事是本文提出的核心概念,它指在叙事上营造出现实与非现实两个时空维度的一类故事。这类民间故事往往通过强烈对比的两个时空维度来构建故事的核心内容,因此任何一个此类故事文本,都能被划分出不在同一直线上的不同层级内容,在叙事过程中层层嵌套,表现出“层级”的特征。
 
“层级型”民间故事在生命树图上呈现出特殊的形态。这类故事的独特性在于出现与现实进行对比的另一时空维度,叙事依靠非现实维度中的经历反过来改变主人公在现实生活中的观念或生活状态,因此故事的母题链大量集中于时空维度改变的位置以及证明时空不同的情节位置。在相似位置的大量母题链生长使得层级型故事在生命树结构上呈现出首尾收束、中间分散的形态。
 
在一般范围上说,民间讲述的“层级型”可能比直线型故事少得多。在这类故事的形态中观察到的结构规律无法像“狗耕田”故事形态中得出的规律那样具有极广泛的普适性,但它为我们理解故事形态、探索叙事与结构互动方面提供了新的视角,在“生命树”对故事形态分析的有效性上,体现出独特的意义与价值。
 
《艺术与民俗》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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