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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观福音书叙事的时间问题
发布时间: 2022/12/15日    【字体:
作者:彭磊
关键词:  福音书 时间问题  
 
 
摘要
 
“对观福音书”的叙事总结了耶稣的生平事迹。福音书的叙事既遵循线性时间,又遵循了一种神学意义上的时间逻辑,而这种时间逻辑是通过“Kairos”表现出来的。本文拟从词源学、释经学以及神学的多重角度,分析耶稣教导中“Kairos”的意义,并展现出“对观福音书”中的双重叙事和双重时间维度。
 
1776年,德国新约学者格黎斯巴赫(Johann Jacob Griesbach)把《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平行排列起来,以便于考察三者之间的异同,并归纳出三者共有的故事大纲,此后三部福音就被合称为“对观福音书”。从叙事角度考虑,“对观福音书”实为同一故事的相似版本——三部作品虽出自不同使徒之手,但记述的内容和次序安排很接近,只是叙述的重点和写作的对象有分别。[1]
 
具体而言,马太先追溯从亚伯拉罕到耶稣的家谱,然后讲耶稣的诞生、三博士朝拜、耶稣全家逃往埃及这些耶稣早年的故事;接着讲施洗者约翰、耶稣的受洗、旷野受试探等耶稣在传道之前的故事;继尔就是耶稣的传道、治病、拣选门徒,直到耶稣和门徒进入耶路撒冷、洁净圣殿、在逾越节晚餐上被捕、受难、复活,最后结束于门徒受耶稣差遣往普天下去传福音这一幕。马可略去耶稣早年的故事不讲,直接从施洗者约翰和耶稣受洗写起,结束于门徒的受差遣和耶稣的升天。路加开篇交叉叙述施洗者约翰和耶稣两人出生的故事,比前两部作品更详尽、曲折;之后同样是施洗者约翰传道、耶稣受洗、旷野受试探等故事,最后结束于耶稣的升天。尽管三部福音书在一些细节上多有不同,但无疑共有同一个叙事框架,那就是耶稣的出生、传道、受难、复活这一人间历程。
 
可以说,对观福音书的叙事极类似于经典现实主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叙事模式,在这个叙事模式之下,是一个由故事的开始到结束的线性时间之流。我们可以在对观福音书中找到明晰的时间先后次序,从耶稣的诞生,一直历时性地到达耶稣的受难与升天。除了偶尔的倒叙之外(马可在叙述施洗约翰之死时采取了“希律王以为施洗约翰复活了—希律杀约翰—希律把约翰逮到监牢里—希律逮捕约翰的原因”的倒叙手法。参见可6:14-18),对观福音书基本采用了线性向前的叙事时间。比如,路加像个传记作家一样,强调自己著作的历史感,多次点明事件所发生的历史年代,并且他说自己对所写的事情“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是“按着次序”写得(路1:3)。
 
然而,这个线性的时间顺序只是对观福音书叙事的基础,而非其最终旨归,否则福音书就与普通的叙事作品无异,而难以称之为“圣经”。在这个外在的时间框架之下,还隐藏着一个内部的时间框架。对观福音书的叙事遵循的是两种时间的纬度,在文本叙事上的自然时序性(chronos)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神学意义上的“时间”,这就是“kairos”。这个“时间”才是福音书叙事真正想要表达的“时间”。“kairos”一词就出现在对观福音书作者的叙事话语之中,特别是在他们引述的耶稣的话语之中,它是理解福音书叙事与时间问题的关键,也是理解救赎、末世论等基督教神学观念的关键。本文拟首先对“kairos”一词进行词源考证,显明这个希腊词如何由古典思想进入希伯来传统,进而被福音书作者采用进入《新约圣经》的,然后通过分析对观福音书中出现“kairos”的三句经文来说明此词的含义,最后进入神学阐释的层面来理解“kairos”。
 
“kairos”探源
 
古希腊有两个指称时间的词:“chronos”和“kairos”。“chronos”是通常意义上的时间,强调的是自然接续的时间,比如“昨天、今天、明天”这样的时间观念,因而一般译为“时序”,“chronicle”“chronology”等词就由其衍变而来。“kairos”词义复杂,包括了(1)适当、适度(2)适时、紧要关头(3)适当地点、适当部位等词义。[2] 可见“kairos”在用于表示时间时,指的不是一般的时间,而是一种特殊的时间,即一件事情发生的重要“时机”(英译作season, opportunity, occasion, proper time),这件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其他任何时候,而只能发生在这个特别的时候。
 
希伯来圣经中有一个表示时间的图片4.png(音译moed)广泛使用,在全书中出现了223次,单在摩西五经中就出现了168次。此词含义比较复杂,通常指由上帝“指定的”或“约定的时间”。[3]比如,《创世记》中耶和华规定太阳、月亮及星辰这些光体的作用是“定节令(seasons)、日子、年岁”(创1:14),这是“moed”在经文中第一次出现;耶和华与亚伯拉罕约定“到明年这时节”(创17:21)撒拉必定生子,后来到了“神说的日期,就给亚伯拉罕生了一个儿子”(创21:2);《出埃及记》中耶和华定下施行畜疫之灾的“时候”(9:5);出埃及之后,“moed”用来指耶和华定下的逾越节的日期:“每年要按着日期守这例”(出13:10),“在亚笔月所定的日期,吃无酵饼七天”(出23:15),“你们要在所定的日期守这节”(民9:3);在《利未记》23章,“moed”又用来指逾越节、五旬节和住棚节等“耶和华的节期”(appointed feasts of Lord),由此引申出“集会”的含义:“我要坐在聚会(assembly)的山上”(赛14:13)。
 
到了先知书中,“moed”的词义又有变化,用以指上帝所定的末世来临的日期,具有了末世论的色彩。在《但以理书》中,先知但以理解释其所见的异象为“关乎末后的定期(the appointed time of the end)”(8:19),“到了定期,事就了结(11:27)。这与《新约圣经》中的kairos的关系密切,后文还将论及。
 
以上引文大致可以反映出“moed”在《希伯来圣经》中的含义,它是指由耶和华“约定的时间”,涵盖了耶和华与人约定的日期、时候、节日、节期乃至末日这些时间范畴。公元前三世纪,散居在希腊化世界的犹太人大多丧失了阅读希伯来文的能力,希伯来圣经的希腊文译本即七十子译本问世。在这个译本中,翻译者用希腊语中的“kairos”来对译希伯来圣经中的“moed”。“kairos”一词就这样进入了《圣经》,由“事情发生的时机”转变成为“耶和华约定的时间”。七十子译本在当时所有讲希腊语的犹太人聚居区流传开来,逐渐取代希伯来原文圣经而为人所用。这极大地影响了《新约圣经》的写作,福音书作者、使徒保罗等在引用希伯来圣经时都直接采用了七十子译本。[4] 同样,他们在写作自己的作品时也沿袭了七十子译本中“kairos”的用法,并赋予了它新的意义。此时“kairos”一词已经历了几百年的希腊化,《新约圣经》写作所使用的普通希腊文与古典希腊文已极为不同,因此,当把“kairos”在《新约圣经》中的出现视为古希伯来与古希腊两大传统融和的产物。
 
福音书中的“kairos
 
“kairos”在《新约圣经》中共出现86次:《马太福音》10次,《马可福音》5次,《路加福音》12次,《约翰福音》3次,保罗书信和《启示录》中也有出现。福音书是《新约圣经》中“kairos”出现次数最多的部分。据《新约希腊文词典》,《新约圣经》中的“kairos”包括以下几种意思:“适量”“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包括“一个确定的时间,事物到了紧急关头的时间或决定性的时代到来的时间;适宜的时间;恰当的时间;一段有限的时期;时间带来的东西,时间的状态,发生在时间中的事与物”。[5]对观福音书中出现“kairos”的地方较多,福音书作者时常在叙述过程中使用“kairos”,比如马太写“那时,耶稣在安息日从麦地经过”(太12:1),“那时,分封的王希律听见耶稣的名声”(太14:1)等用的就是“kairos”。路加在记述施洗约翰诞生时也用了“kairos”:“你必哑巴不能说话,直到这事成就的时候”(路1:20)。依照对观福音书的记载,耶稣讲道时也多次用到“kairos”,甚至可以说耶稣的话语以及整个福音书叙事就是有关“kairos”的。
 
本文考察的对象在于对观福音书中耶稣所讲说的“kairos”,以与福音书作者叙述过程中使用的“kairos”相区别。词源的追溯只是进入问题的起点,而不能澄清问题,英国圣经学者詹姆斯·巴尔(James Barr)在批判词源学的方法时说,“一种行之有效的圣经神学不能靠圣经的词建立起来,而只能建立圣经的陈述之上”。[6] 在词源探究之后,还必须细读经文,考察经文中如何使用“kairos”,在具体语境中理解“kairos”的意义。此处从对观福音书中拈出三句有关“kairos”的经文,它们皆出现在耶稣的话语之中,是理解对观福音书时间问题的关键。
 
1、耶稣在约旦河受洗之后,经历了圣灵在旷野的试探,然后才开始宣传神的福音:“日期满了,神的国近了!(the time has come, the kingdom of God is near)你们当悔改,信福音。”(可1:15)
 
在《马可福音》中,这是耶稣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日期满了”是完成时态,是为“日期已满”,英译文意为“时候已到”;“神的国近了”表达了一种急迫性,但其来临还在将来。这说明耶稣所宣讲的福音乃是一种有关时间的好消息:“一个重要的‘kairos’已经来到,而天国来临的脚步也近了。”这里的“kairos”指上帝对人类进行救赎的决定性时刻,而这一时刻就从耶稣的尘世历程开始。也正是以这句有关“kairos”的话为起点,耶稣开始了他传道、受难的人间历程。这表明,耶稣此处所说的“kairos”是指他在尘世的降临。耶稣的降临标志着上帝拯救人类的一个重要的“kairos”,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也意味着神国的迫近。“神的国近了”是一种末世论话语,意味着尘世的国度要终结,上帝要施行最后的审判,拣选义人进入天国。由于天国来临的时机已经迫近,此后福音书中对耶稣故事的记叙便具有了一种时间上的紧张感。但天国究竟会在何时来临呢?
 
2、耶稣入耶路撒冷后,曾向门徒预言“耶稣重临和世界末了”的预兆。在末期来临之前,世界必要经受众多的灾难:各国各民族混战不已;门徒们要被捕受审,乃至被杀;圣殿被毁,假先知、假基督要兴起。这些灾难过后,末期才到来,“人之子”要在一片宇宙毁灭的景象中降临。“人之子”的降临,是为招聚他的选民进入天国,终结尘世的历史。
 
耶稣的这段末世预言分别出现在《马太福音》24章、《马可福音》13章、《路加福音》21章,它们常被称为对观福音书中的“小启示”,以区别于《启示录》中的“大启示”(耶稣所说的终末来临的日期与《旧约圣经》中但以理所预言的“末后的定期”多有关系,两者都使用了“kairos”一词来指世界终末的时刻。由于都是有关末日灾难的预言,《但以理书》被认为是《旧约圣经》中的《启示录》)。耶稣作为“人之子”在这里预言了自己的第二次降临。待到耶稣重临时,他所预言的这些灾难都要发生,神的国在灾难后会到来。从起初单纯宣讲“神的国近了”到具体描绘神的国来临时的景象,这说明神的国来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耶稣在预言中也把这一时刻的来临称为无人知晓的“kairos”:“但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有父知道。你们要谨慎,警醒祈祷,因为你们不晓得那日期几时来到(you do not know when that time will come)。”(可13:32-33)
 
此处的“kairos”指耶稣重临的时刻,而在耶稣重临时,天国就来临了。这个“kairos”还未到来,但已极为迫近,恰如耶稣的比喻:“人子近了,正在门口了”(太24:33)。不过,无人知晓这个“kairos”到来的日期,耶稣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上帝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日期必定会到来,它处于将至未至之中,所以耶稣训诫众人“要谨慎,警醒祈祷”,因为它随时可能来临。保罗曾说,“主的日子”将如“夜间的贼一样”来临,像“产难临到怀胎的妇人一样”,正是在形容耶稣重临的“kairos”(帖前5:1-3)。
 
3、耶稣除了把自己的降临与重临称为“kairos”之外,还把自己的受难称为“kairos”。逾越节前,耶稣嘱咐门徒准备逾越节晚餐,这时他隐秘地吐露:“我的时候快到了(my appointed time is near),我与门徒要在你家里守逾越节。”(太26:18)
 
耶稣迫近的“kairos”,是指随即而来的耶稣在逾越节晚餐后的被捕及其受难。马太曾预表过这个指称耶稣受难的“kairos”:耶稣传道时遇到两个被魔鬼所附的人,他们向耶稣叫喊,“时候(the appointed time)还没有到,你就上这里来叫我们受苦吗?”(太8:29)这里指的也是耶稣受难的“kairos”。《约翰福音》中的耶稣也曾称自己的受难为他的“kairos”。犹太人的住棚节临近时,耶稣的弟兄嘲讽耶稣让他到耶路撒冷去显扬名声,耶稣就对他们说:“我现在不上去过这节,因为我的时候(the right time)还没有满”,“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你们的时候常是方便的”(约7:6-8)。这意味着,耶稣不去耶路撒冷城是因为此刻还不是上帝给他约定的受难时机,而且耶稣的“kairos”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神圣意义。耶稣受难的时间不是普通的时间,而是“上帝所定的时间”。
 
以上三段出现“kairos”的经文皆出自耶稣之口,且分别出现在耶稣生命历程的三个关键性时机:开始传道、荣入耶路撒冷之后、受难前。“kairos”作为“上帝约定的时间”,在耶稣的话语中分别指示三个重大事件:(1)耶稣的降临;(2)耶稣的重临;(3)耶稣的受难。耶稣降临的“kairos”是已经发生的完成时态,指示着上帝拯救人类的一个决定性时刻的到来;耶稣重临的“kairos”是尚未发生的将来式,指示着上帝对人类的救赎的完成,神的国将在那时来临;耶稣受难的“kairos”位于耶稣的降临与重临之间,也是已经发生的完成时态,对于耶稣而言是一个重要时机。根据福音书的叙事,耶稣的受难是他在尘世历程的终点,耶稣在受难后复活升天,坐在了神的右边,预示着他会再次降临人世,由此三个“kairos”串联起了耶稣的两次降临,承载着救赎、末世等神学观念。对“kairos”的分析必然要进入神学的视域。
 
救赎史视野中的“kairos
 
基督教认为,人因违背上帝的意志而堕落,而上帝对人施以拯救,因此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救赎史(salvation history)。这种神学史观认为,人类的历史是一个有始有终、朝向终末运动的过程:人类的历史开始于上帝创造世界和人类;之后人类因为违背上帝的意志而陷入原罪,由伊甸园里与神同在的造物沦为必有一死的造物,上帝于是要对人施行拯救,历史成为上帝临在和活动的场所;等到拯救完成,人类就可以重入天国,历史要在上帝的意志下走向终结。救赎史的观念说明,基督教把时间理解为一个有始有终、不断向前的线性之流,而且是浸透着救赎意味的神圣时间。这样的时间观念支配了《圣经》的叙事结构,换言之,这部救赎史就包孕在《圣经》之中。
 
《创世记》讲述上帝的创世与人的堕落,《启示录》则是上帝进行最后的审判,完成了对人的拯救,世界终结时的末世景象。从《创世记》到《启示录》,从世界的创造到世界的终结,从人的堕落到人的得救,整部《圣经》呈现的就是这段“中间的时间”。“创世—堕落—救赎”的神学史观使得《圣经》具有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叙事框架,并把《旧约圣经》与《新约圣经》中的内容粘合在一起,成为一部宏大的救赎史叙事作品。《旧约圣经》的叙事逻辑在于对救赎的预言(prophecy):上帝拣选以色列人作为其子民以完成对全人类的救赎,以色列人肩负着带领全人类归向耶和华的神圣使命;但由于以色列人的悖逆,不断遭到上帝的惩罚,不仅国破家亡,更遭外族俘虏,先知们纷纷预言弥赛亚将会来临施行拯救,同时上帝要对全人类施行审判,救赎史将在那时终结。《新约圣经》的叙事逻辑在于对《旧约圣经》中救赎预言的实现:上帝放弃了以色列人作为他在尘世的代理,并派“人之子”耶稣亲临人世来进行拯救,耶稣就是以色列先知所预言的弥赛亚,他以自己的降临和受难实现了上帝的救赎计划;耶稣升天之后,他的门徒建立了教会,为耶稣的再次来临做准备;等到耶稣重临,《圣经》中有关末世的预言都要实现,上帝要施行最后的审判完成对人类的救赎,人类的历史也就此终结。《旧约圣经》和《新约圣经》统一为一部救赎史的宏大叙事,赋予时间以救赎的意义与和谐的结构,“人类的历史时间被设想为一幕伟大的戏剧。时间获得了一种完整的戏剧式的结构。历史时间处于创世与最后的审判之间。这部戏剧的中心事件就是位于历史中心的:基督的降临和受难的神圣事件”。[7]
 
在这部救赎史中,《旧约圣经》叙事与《新约圣经》叙事的时间形态并不同,这集中反映在它们对“时间的中点”(mid-point)的不同理解上。《旧约圣经》以弥赛亚的降临作为时间的中点,但先知们对弥赛亚的期待并未成为现实,弥赛亚的来临是尚未发生的将来式,因此“在犹太人那里,决定性的事件还在未来,对弥赛亚的期待把所有的时间划分为一个现在的时代和一个未来的时代”。[8]“现在的时代”是指弥赛亚来临之前的时间区域,“未来的时代”是指弥赛亚来临之后的时间区域,这两个时代以弥赛亚的降临作为分割点。先知们认为当弥赛亚来临时,他要完成最后的拯救,人类的时间和历史都要终结,新的时代要开始。以创世作为人类时间的起点,以弥赛亚的降临作为时间的中点,《旧约圣经》叙事的时间结构可以分成三段:创世之前——创世到弥赛亚来临时——弥赛亚来临之后,并图示如下:
 
《旧约圣经》叙事乃是有关从创世到弥赛亚来临之间的时间,它并未达到时间的中点,而终止于对弥赛亚的期待,向着未来无限开放。先知但以理曾把弥赛亚的降临称作“末后的定期”,是指弥赛亚降临的“kairos”是救赎史叙事中的一个核心时间,但这个未发生的“kairos”使得“《旧约圣经》在神学上是一本未完成的书;它指向它本身之外,以一种等待的姿态结束。直到《旧约圣经》最后一页,它仍旧必须采用将来式去讲述应许的应验”。[9]
 
在《新约圣经》叙事中,这个“kairos”已经发生,弥赛亚的来临不再只是一种期待而是一个事实,时间的中点不再是位于将来而是一个处于过去的、已经发生的历史事件,即耶稣的降临与受难。《新约圣经》叙事的时间结构仍然是三段式的,但是鉴于时间的中点已经达到,从而改变了《旧约圣经》叙事的时间形态,创造了一种新的时间划分:创世之前——从创世到耶稣重临时——耶稣重临之后(如下图)。[10]
 
在这个时间图式中,耶稣作为时间的中点把“创世与耶稣重临之间的历史”分成两段:耶稣降临之前的时代和耶稣降临之后的时代,也随即把《圣经》分为《旧约圣经》与《新约圣经》。《旧约圣经》是有关从创世到耶稣降临之前的时间段,它的叙事是对耶稣降临的预表(prefigure),是一种朝向将来的时间形态。《新约圣经》开启了一个耶稣降临之后的新时代,它是《旧约圣经》中先知预言的实现,因此它不再是一种单纯的将来式,而是一种现在完成式的时间形态。耶稣作为时间和叙事的中心,不仅创造了新的时间划分,而且还重新形塑了叙事的意义。福音书叙事讲述的乃是救赎史中的一个中心事件:耶稣的降临与受难,救赎史中的内容都围绕着福音书中耶稣降临的故事成为一个整体。
 
在救赎史的视野下,我们才能理解耶稣所说的“kairos”的含义。“kairos”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时间,而是在整个救赎史中具有重大意义的时机。《圣经》这部救赎史中有两个这样的时机,一是耶稣的第一次降临,以其受难实现(而非完成)了上帝的救赎计划;另一是耶稣的重临,施行最后的审判,拣选义人进入上帝之国。上帝之国来临的时机意味着救赎的完成,而其实现倚赖耶稣的受难。耶稣称自己的受难为“kairos”,意味着在通向上帝之国的进程里,他的降临与受难具有重大决定性的意义。耶稣预言了自己的受难,也预言了自己的重临,前者是已经发生的历史事件,后者尚在期待之中;时间的中点已经达到,但时间的终点还没有来临。救赎史观在二十世纪的代表人物库尔曼(Oscar Cullmann)曾把耶稣的受难比作战争中决定性的一役(D-day),胜利可能在战争结束之前就确定了,但战争还在继续,不确定何时结束,直到胜利日的来临(V-day)。[11] 基督来临这一决定性意义的事件已经发生,但最后的胜利还未到来,救赎史还未完成。耶稣所说“日期满了,神的国近了”,完成时态和将来时态的并举正说明这一点。对福音书作者而言,耶稣通过自己的受难完成了救赎史中的一个“kairos”,并且预示着另一个“kairos”的来临,时间的中点不再是位于将来而是处于过去之中。在他们的笔下,我们看到耶稣也把他的降临当作整个救赎史的中点,他一方面说救赎的时刻已经来临,另一方面也认为“神的国”的来临还在将来。
 
“kairos”与叙事
 
通过对福音书中耶稣所说的“kairos”一词的词源考证、经文解读以及神学阐释,我们发掘到了隐藏在福音书内部的时间框架和叙事活动。“kairos”所代表的神学时间支配了福音书作者的写作。马太、马可、路加表面上记录的是耶稣一生的历程,实际叙述的是发生在救赎史中的一个中心事件——也即救赎史中一个重要的“kairos”——耶稣的降临,并且预言了救赎史的第二个“kairos”:耶稣的重临。路加自言其写的是“在我们中间所成就的事”(路1:1),指的就是耶稣所完成的救赎任务。
 
由此可见,对观福音书作者的写作遵循着两种时间纬度:一是以耶稣的生命历程为坐标,依照时间的先后顺序记录耶稣的诞生以至受难的整个过程,体现的是线性前进的“过去-现在-将来”的自然性时序(chronos);另一是以救赎史这个隐含的大叙事为坐标,描绘耶稣降临和重临的重大决定性时机,耶稣的“kairos”位于时间和历史的中心,所有时间和事件都指向这一中心。这种时间上的“基督中心论”打破了简单的自然性时序,把整部救赎史的所有内容置于一个以基督为中心的平面之中。这两种时间纬度分别是垂直的和水平的。[12]前者是典型的开头—中间—末尾的线性叙事,展示的是人在普通意义上的时间中的经验;后者则超越了文本叙述单纯的线性时序,所有时间共时性地存在着,因为福音书作者自觉地把自己的叙事镶嵌在整个救赎史的框架中,耶稣的降临与受难是上帝的神圣计划,是从创世以来就存在的安排,只不过它的实现要等到恰当的时机。它超出了日常的时间经验而是以基督为中心的神学时间。福音书叙事表面是依照时间顺序进行的,实际上却是非时序的,是由救赎史的“kairos”决定的。
 
福音书叙事的两种时间纬度造成了独特的叙事效应,特别是在作者对情节的处理上。依照经典的叙事理论看来,“情节”(plot)是叙事中最重要的因素,而“情节”是由在时间上连续并遵循因果律的事件组合而成的,时间上的连续性和因果关系是情节的两大要素。这种观点贯穿于西方从古至今对“情节”的探讨之中。亚里士多德在他的《诗学》中把“情节”看作为悲剧六要素中最重要的成分,而且强调“情节”要完整,有头、有身、有尾,事件之间要遵照因果律以承前启后。[13] 现代小说理论家E. M. 福斯特举例说明,“国王死了,然后王后也因悲伤而死”是情节,“国王死了然后王后也死了”则不是情节,强调的同样是时间的连续和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依照传统定义,福音书叙事具有一个统一的结构,它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尾,从耶稣的出生一直叙述到耶稣的受难死亡,而且各个事件之间都似乎有着明确的因果关系,比如耶稣被钉十字架是因为犹大的背叛和众门徒的逃离,他的死是各种人为的偶然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福音书叙事具有一个在时间上是连续的、在因果关系上明确的标准情节。然而,在救赎史的视野下,福音书叙事不再是时序性的,而是由“kairos”决定的,它也不再遵循简单的因果关系,而是把一切事件解释为上帝神圣救赎计划的安排。当事件之间没有既定的因果关系,也看不到明确的时间顺序时,我们还可以说它们构成了一个“情节”吗?英国文学批评家兼圣经学者弗兰克·柯默德(Frank Kermode)在一篇名为《圣经:故事与情节》的讲稿中对此做出了回答:“它们也可说是组成了一个情节,但它是一个隐秘的情节;因为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明确,而且它们不是摹仿真实生活中事件间的关系。这种情节不是发生在时间中或是对时间的摹仿;它们靠的是非时间性的关系,缺乏那种明确可见的叙事价值”。[14] 福音书叙事在传统意义上的情节之外,还存在另一种“隐秘的情节”。如前所述,福音书的叙事是一种“基督中心论”的平面时间,各种事件共时性地围绕在基督降临这一事件周围,而且在救赎史的大叙事中,耶稣的受难事件成为整个神圣的救赎计划的必然结局,而非人为的偶然结果,“基督这样受害,又进入他的荣耀,岂不是应当的吗?”(路24:26)。
 
救赎史视野下的“kairos”显示出,福音书叙事不仅是两种时间纬度的写作,而且还具有两种情节,我们可以把两种时间与两种情节的关系图示如下:
 
在垂直的时间纬度上,福音书作者依照线性的时序从耶稣的出生、传道一直叙述到故事的结尾:耶稣的受难与升天。整个情节清楚地呈现在福音书文本的表面,有着时间上的先后顺序和因果关系,可以把它当作一般的文学叙事来对待,是谓“显白的情节”。在水平的时间纬度上,耶稣是所有时间和事件的中点,取消了简单的时序关系,所有情节都共时性的存在于一个以基督为中心的救赎史中;情节的进展不再是因果律的和偶然的,而是属于上帝神圣救赎计划中的安排,它的情节脱离了时间和因果关系,是谓“隐秘的情节”。[15] 两种时间和两种情节的区分揭示出,福音书虽然主要是叙事,但其叙事却具有神学阐释的功能,有着宣传福音的作用,是文学叙事(耶稣的故事)和神学叙事(救赎史)的双面体。如利科(Paul Ricoeur)所说,“福音书叙事最突出的特征就在于福音宣道和叙事方面不可分离的结合”,是一种“宣道性的叙事”(kerygmatized narrative),或“叙事化的宣道”(narrativized kerygma)。[16]
 
基督教文化学刊JSCC
本辑学刊出版于2013年春季
 
[1] Johann Jacob Griesbach, Synopsis evangeliorum Matthaei, Marci et Lucae (Halle, Io. Iac. Curtii, 1776).
 
[2] 罗念生、水建馥编:《古希腊语汉语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
 
[3] 对moed一词的解释,见Garrett J. Deweese, God and the Nature of Time (Ashgate, 2004), 99-100。下引汉语《圣经》中对译moed的词语皆用楷体标出,同时注出《圣经》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的英译,以资参校。
 
[4] 有关七十子译本的翻译及流传,参见J. B. 加百尔等:《圣经中的犹太行迹》,梁工等译,上海:三联书店,1991年,第178-179页。
 
[5] Thayer and Smith, "Greek Lexicon entry for Kairos," The New Testament Greek Lexicon. <http://www.studylight.org/lex/grk/view.cgi?number=2540>.
 
[6] James Barr, Biblical Words for Time (London: SCM Press, 1969), 154.
 
[7] 耿占春:《改变世界与改变语言》,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第310页。
 
[8] 卡尔·洛维特:《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历史哲学的神学前提》,李秋零、田薇译,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第218页。
 
[9] John Bright, The Authority of the Old Testament (London: SCM Press, 1967), 138.
 
[10] 两图征引自Oscar Cullmann, Christ and Time: The Primitive Christian Conception of Time and History, trans. Floyd V. Filson (London:SCMPress,1957), 82。
 
[11] Oscar Cullmann, Christ and Time, 84.
 
[12] 梁工先生在《福音书叙事的时间形态》一文中也指出福音书叙事“平行叠印着两种时间”,参见梁工、卢龙光编选:《圣经与文学阐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281页。
 
[13] 亚里士多德:《诗学》,罗念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第25页。
 
[14] Frank Kermode, The Bible: Story and Plot (London: University of London , 1984), 1.
 
[15] 显白的情节(obvious plot)、隐秘的情节(occult plot)之分,参见Frank Kermode, The Bible : Story and Plot。
 
[16] Paul Ricoeur, Figuring the Sacred: Religion, Narrative and Imagination, ed. Mark I. Wallace, trans. David Pellauer (Minneapolis: Augsburg Fortress, 1995),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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