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世社会科学研究网 >> 政教关系
 
原教旨主义、容忍和良心的自由 (完结篇)
发布时间: 2009/9/9日    【字体:
作者:临风
关键词:  原教旨主义  
 

 

                                        临风
 
 
    近年一些著名的无神论战将(Christopher Hitchens, Richard Dawkins, Sam Harris, Daniel Dennett等等)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把人类社会所有的罪过(包括不容忍)都归给(有组织的)宗教,似乎只要把宗教消灭了,人类就都幸福了,就可以不断地进步了。所以,从他们的观点,消灭宗教是增加人类福祉的必经之路!如此推理下去,人类如果越成熟,就越不需要宗教。这样,人类至终会进化为没有宗教的高等物种。

    如果这样的言论只是为了推销自己的书,那倒无可厚非,多赚几块钱嘛。但是,他们如果真的做如此想,那他们大约不认识人类,有落入“无神论原教旨主义”的嫌疑。原教旨主义不是任何宗教的专利,而是人类为着追求权势与利益所共有的盲点。只不过当我们披上宗教(或主义,或xx论)的外衣的时候,就越发理直气壮罢了。
 
    个人以为原教旨主义之所以可怕,第一、它不注重理性思维,只注重教条(意识形态)正确性;第二、它把异己妖魔化(不能容忍);第三、它为惧怕所驱动(良心失效)。
 
                                宗教容忍的首例
 
    当政治和宗教相结合的时候,这种不容忍尤其可怕。例如,在16世纪的法国,卷入了8次宗教战争。1572年的“圣巴托洛缪大屠杀”(Saint Bartholomew's Day Massacre)尤其可怖。当时在巴黎和附近的城市,天主教徒大批屠杀新教徒。在两个月中,死难者估计有10万之众!而且,残害的是自己的同胞!
 
    据报道,当时死难者的屍体堆积在河里长达数月之久。教宗额我略十三世(Gregory XIII)对此非常高兴:所有罗马的钟都为“感谢主的恩典”而敲响,还为此铸造了一个纪念币。他并且委任了瓦萨里(Giorgio Vasari)绘製了一幅壁画来庆祝这次屠杀。在巴黎,诗歌和音乐学院的创始人巴伊夫(Jean-Antoine de Baïf)写下了极度讚美这次杀戮的十四行诗!(注1)
 
    新婚(还未登基)的亨利四世(新教徒)还是靠着妻子玛格丽特(天主教徒,皇太后凯瑟琳的女儿)的关系逃出劫难。后来1598年,冒着全国天主教徒的反对,亨利四世(为了做国王,他已经改宗天主教)颁布了一条“南特敕令”(Édit de Nantes)。这条敕令承认法国新教徒的信仰自由,并在法律上享有和公民同等的权利。这是世界上第一份有关宗教宽容的敕令。他同时宣布天主教为国教,以安抚民心。这个敕令引起了教宗极端的不满,后来又被亨利四世之孙路易十四世推翻。他在1685年颁布“枫丹白露敕令”(Édit de Fontainebleau),宣佈新教为非法,“南特敕令”亦因此被废除。可见宗教容忍在教宗制度的传统下还是很难生根的。
 
                                 宗教容忍的基础
 
    许多人认为,如果我们容让宗教扩张,它必然会把人类带回石器时代!人们总以为“宗教容忍”的思想源于世俗的人文主义。这些人要不是反对基督教,就是站在正统的边缘上。事实却是,许多最早提倡宗教容忍的人(包括对待犹太人和回教徒)是真诚的基督徒。他们所根据的是耶稣基督的教导和新约圣经的教训。换句话说,一个人能否容忍与他在神学上保守与否没有直接关系。这个历史事实是今天一般人所不了解的。
 
    汤玛斯•黑尔维斯(Thomas Helwys,1575-1614)是英国浸信会的创始人之一。当时在宗教上(英国正教)和政治上,“一统”的思想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任何异议分子都会下场悲惨。1611年浸信会的惠特曼(Edward Wightman)就是在火柱上殉道的。
 
    17世纪初,浸信会开始宣扬,政治与宗教在法律上应当分离,让个人有良心上的自由,选择自己的宗教信仰。1612年,黑尔维斯出版了一本重要的著作,“不法的奥秘之简短宣告”(A Short Declaration of the Mystery of Iniquity),利用启示录的预言作引子,阐释宗教自由的理念。(书名取自《帖撒罗尼迦后书》2章7节。)
 
    他的基本理论建筑于对《罗马书》13章的解释。他肯定上帝赋予国家的权力,但是这样的权力是有限制的。在“百姓良心最重大的选择上”君王没有“权力命令百姓服从”。君王可以统治“百姓的身体和财产”,但是他没有权柄“使用力量强制约束百姓的精神世界”。上帝的子民是“天上属灵的族类,不属乎这个世界;在那里有耶稣基督为王,他才有权柄要求属灵上的顺从。”因此,世上的君王在宗教上不拥有任何控制百姓的权力,他所掌管的是这个世上的国度。
 
    因此,人人应当为自己的信仰向上帝负责。如果君王拿剑对付那些根据良心为上帝而活的人,那么他所杀戮的是“有信心、真诚、而忠心的臣民”。
 
    不但如此,他还认为同样的原则也应当应用在天主教徒、伊斯兰教徒、犹太教徒或是任何异教徒身上,不可以逼迫他们,因为这不是世上君王管理的范围。
 
    在书末,他呼吁信徒要忍受逼迫,虽然面临死亡也不要逃避。他自己所以从荷兰回国,也就是奉行这个原则。书成后,他写信给詹姆斯一世(也就是出版“詹姆斯国王圣经版本”的那位英国君主),并送给他一本自己的书。在信中他说:“君王也是人,不是上帝,所以他没有权力驾驭百姓的灵魂,用立法或任命属灵的统治者控制他们。”为此,詹姆斯一世把他送进了监狱。在1616年,也就是大约40岁的时候,他死在监狱里面。
 
   “不法的奥秘之简短宣告”是在英语系世界中第一本呼吁普世宗教自由的著作,不论什么种族、性别、和社会阶层,根据耶稣基督的教训,人人都有自由选择宗教信仰,这种自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后来,美国的浸信会创办人威廉斯(Roger Williams)也是美洲第一位提倡宗教自由、政教分离、和保护美洲原住民利益的领袖人物。
 
                                   法国的先驱
 
    在启蒙运动发源地的法国,首先倡导宗教容忍的并不是伏尔泰或卢梭,它的先锋是新教徒贝尔(Pierre Bayle,1647-1706)。贝尔从基督教信仰出发,发展了普遍“思想自由”(freedom of thoughts)的观念(早年希腊大哲们所倡导的,并不包括妇女和奴隶),震撼了法国的政治和宗教两界。因为他是法国人,在英语世界中没有什么名声。直到去世以后他的书才开始有英语的翻译。第一本翻译受到美国总统杰佛逊高度的推崇,被收为美国“国会图书馆”第一批100本书之一(注2)。
 
    贝尔不是传统的思想家,他一方面论理说,信心无法单单建立在理性上面,因为上帝做事常常超越人的常理。另一方面,他用“自然理性(推理)”(上帝所赋予的理性)来维护圣经的整体性,以反对那些断章取义,利用圣经支持压迫异己的神甫。(注2、3)
 
    贝尔认为,被实行了好几个世纪的“强迫神学”(theology of coercion),它所引用的圣经是《路加福音》14章23节:“主人对仆人说,你出去到路上和篱笆那里,勉强人进来,坐满我的屋子”。天主教会借用奥古斯丁的话作背书,用一种字面上的解释对待这个比喻,以推行用致命的手段打击异端。特别当路易十四1685年取消“南特敕令”时,大量新教徒遭到杀害,新教徒家庭的孩子被教会夺走,强迫受洗,并送入天主教家庭领养。有廿万新教徒逃离法国。(当然,新教也有过不容忍的行为。)
 
    这时在荷兰避难的贝尔,开始用基督教的信仰为宗教容忍辩护,反驳天主教会的行径。他用说理的方式,唤起人的良知,解释圣经的原则,和引用耶稣的例子。他申论说,用权势威胁不可能激发真实的信心;相反地,它污染良心,产生“伪善和对神圣上帝的背叛”。用暴力强制他人信服,是与整本圣经教导人要用温柔、忍耐的心待人的原则相违背的。
 
    他这种对圣经综合整全式的解释,大大激怒了当时的教会权威。为了固守教条,他们经常无视于文法的框架和历史的背景来诠释圣经。贝尔同时也拒绝了当时启蒙运动的哲学家们的看法,这些人藐视基督教,认为它是无理性,而且是具有内在分裂性的宗教。
 
    当时的人认为,宗教上的划一是强化社会、稳定国家的必要手段。贝尔却认为,宗教上的多元才是维持社会稳定的力量。历史证明,他是对的。这是多么高瞻远瞩的视野!在那个时代,他“居然”认为,无神论者可以是好公民,这简直是革命性的思想!在他的心目中,唯一不足信任的是天主教。观诸他自己和他家庭的遭遇(他的兄弟在天主教的管制下死于法国监狱),我想这是可以谅解的。
 
    贝尔认为,“因为人的良心不能被强制,我们坚信耶稣基督从来没有强迫人们跟随他”。这个“容忍的金律”就是这位启蒙先驱的主张。因此,没有任何地上的权柄可以自称是替天行道,强迫人接纳某种的教条。
 
                                     反思
 
    既然上帝也容忍人照着自己的良心作选择,我想人类更没有理由不这样去实行了。可是,让我们再往深层想去,容忍只是一种对人、对事的态度,它无法改变真理与事实。如果跳下悬崖会丧失生命,那么容忍他人这样去做,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容忍并不能救他。同样地,如果有人自愿向着火坑里面跳,我们如果可能,难道不应当抢救他脱离火坑吗?难道应当容忍他去寻死吗?再说,如果有人把我们的亲人向火坑里推,我们难道要容忍这样的人吗?
 
    这些都是很好的问题,也是很现实的问题,有时候可能也真没有完善的答案。但是有几个原则我也必须留意。第一、在与人类灵魂有关的事情上,我们扮演的角色不是救援队,那是上帝的工作。我们的角色是协助者,是落难者的伙伴,要把落难者带到救援者的面前。第二、我们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和器材,可以拯救落难者。我们并不“拥有”全部的真理、或是作为真理的化身。“充充满满的有恩典有真理”的是耶稣,不是我们。我们不过是真理的承受者和见证人,我对真理的了解并不是全面的。同时,我也不是执法人,不能判决他人的生死、罪过。第三、除非是孩童,在个人的主权(ownership)上,人人直接向上帝负责。连上帝都尊重人作决定的主权,更何况是我们呢?这人如果要跳进火坑,我可以在基于人道的立场上拖住他这次不往下跳。但是我无法管制住他的意志。如果他意志坚决,又心理正常,依法我就不能把他拘禁起来。所以,迟早他可能还是会跳的。至于那些推他的人,我们也只能依法处理,不能做执法者自行解决。
 
    所以,我们对异己的容忍,和尊重人信仰上的良心自由,是可以根据深刻的圣经原则的,不必一定进入原教旨主义的死胡同。(完)
 
______________
注释:
1. 参考维基百科:圣巴托洛缪大屠杀(中文版中有些记载根据传说,这里没有采纳)。
2. 参考维基百科:Pierre Bayle。
3. Joseph Loconte, “The Golden Rule of Toleration,” Christianity Today, May 7, 2009,
 
 
【把文章分享到 推荐到抽屉推荐到抽屉 分享到网易微博 网易微博 腾讯微博 新浪微博搜狐微博
推荐文章
 
从台湾地区宗教戒毒模式看我国毒品戒治文化建设 \葛双龙
【摘要】毒品戒治工作是全球性难题。戒毒工作实践证明,加强戒治文化建设,充分发挥…
 
关于“依法对宗教事务进行管理”的科学界定 \徐玉成
——学习赵朴初居士关于宗教事务理论的一点体会 赵朴初居士2000年5月21日逝世后,…
 
民法典编纂背景下的宗教财产权属地方立法研究 \佴澎 李琰琳
【摘要】我国宗教财产权属纠纷以财产归属及相关权益为争议点。基于我国宗教财产权属…
 
“天命观”及政绩合法性在古代和当代中国的体现 \赵鼎新
一、引言   本文将探讨在中国历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的政绩合法性。这一概念是政…
 
英国宪政中的知识与智慧 \蒋志如
【中文摘要】通过《自由大宪章研究》一书,我们可以离析出英国早期宪政的三个因素:…
 
 
近期文章
 
 
       上一篇文章:从政教关系的演进历史看我国宗教发展
       下一篇文章:从宗教冲突到宗教自由——美国宗教自由政策的诞生过程
 
 
   
 
欢迎投稿:pushihuanyingnin@126.com
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13-2014 普世社会科学研究网Pu Shi Institute For Social Science
声明:本网站不登载有悖于党的政策和国家法律、法规以及公共道德的内容。    
 
  京ICP备05050930号    技术支持:北京麒麟新媒网络科技公司